黎娅是什么(2/2)
“上下班?”
“跟两点一线的上班族也没什么区别,变相来说就是个舞台剧工作的,永远演着同一个剧本,这也是工作,许多人靠这个养家糊口。心理调节能力好一点的,就当是整个世界是个工作吧,他改念台词每天念一念,然后不需要他搬砖的时候,自己找个小角落偷奸耍滑去。”这个回答相当有施繁自己的特色。
把整个世界当成上下班的工作?把自己当场一个靠演舞台剧养家糊口的演员?这样乍一听似乎也很对。
“那感情呢?人的情感需求呢,这样一个副本里能和谁建立真正的关系,朋友、恋人,副本一重置就全部恢复原位,昨天才和喜欢的人表白两人互诉衷肠了,隔天小伙子就把姑娘忘得精光。”黎娅问。
“你这人怎么那么贪心呢。”施繁其实很不耐烦回答这种空想的问题,对他来说就是空想,“怎么没有感情?你的朋友、恋人永远在你身边,永远在这一天,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永生’了,真正的永远在一起了,你要不要?”他讽刺道:“古来的君王要的就是‘永生’‘永恒’。”
“这种永生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不,应该说是更痛苦,无时间的尽头,永远困在这一天受同样的苦,也就是佛家说的“无间地狱”。
“所以说你贪心啊,真有这样的事,其实当事人也不用太悲观,为什么呢?他得到永恒了啊,永远的活着,要是他的角色好一点是个年轻帅小伙就是永远的青春,多爽。还有说到感情,不能和周围的人继续发展下去,但事物不能发展也就代表着,不会有开花结果、落叶归根,不会绚烂但也不会死去。现实中的关系,无论再好,朋友、亲人、恋人,尽头都是生老病死,大家都会死,再爱一个人也要去感受失去他的痛苦,并且这种失去是一定的。”
比如祖父母、父母的离世。
“我曾经养过一只猫,黑色的猫,我现在都记得抚摸它的感觉,我女儿。”施繁一脸柔软。
黎娅是绝想不到施繁还能是个猫奴。
“多爱她,不夸张地说,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中最爱的生灵。父母离异,祖父母年纪大了,寄居在亲戚家,这些和你相似的经历,所以你能明白她对我的意义吧?”
世上的生灵最爱她,无论她是什么。
黎娅道:“你还有朋友。”
施繁冷笑反问:“你有朋友吗?”
黎娅不语,这样环境长大的她是警惕防备的,她的内心很难向周围打开,打开了更会让她伤痕累累,当她去建立一段关系,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对她来说就是整个心灵的寄托,但是对方却不是,对方有家人、朋友,她在对方的心中只是一个稍重要的人……之一。这样的不对等让她不会随意交出真心,倒不是说她一定要对方眼里只有她,但她不愿意有一天她如此付出真心的人将她忽视。
所以黎娅身边工作上的塑料姐妹一堆,她自己都找不到“朋友”,有什么立场去问对方这个问题。
“她叫Becky。”似乎有了名字那只生物瞬间像是活灵活现在她眼前,施繁说,“她是被车碾死的,我当时很痛苦,特别难过,别人都说,不过就是只猫,还有要再送我一只更漂亮的,他们懂什么?这世界生灵我最爱她,她也只有我。”
同样的经历让黎娅可以理解这是种什么感受。
“当然还有人说我做作的,和那群把宠物当爹妈的‘动物爱好者’归在一起,我喜欢我的Becky,但不等于我就要喜欢动物,我喜欢养宠物这件事,我甚至不一定要喜欢猫。”他冷笑,“大家都喜欢给别人贴标签,他们只看到了行为,却看不到做这项行为的动机与心情。”
“节哀。”
“没什么哀的,我后来就不难过了。”施繁说,“是看了道家学说,庄子死了老婆,别人去安慰他,他却开开心心地唱歌奏乐。”
黎娅皱眉,“他一定和他老婆关系很不好。”以现代人的观点来说,升官发财死老婆,中年三大快事,世俗看来难免要这样怀疑。
“不,他和他老婆关系很好,至少没个记载说他是因为哪个‘小三’宠妾灭妻。他是真正地超脱地去看待这件事——人是一定会死的,对不对?”
“是的。”
“无论他怎么爱他的妻子,妻子也一定会死,人到了最后都是要以生死告别的,死是一定的结局,是自然规律。那么又怎么能说是坏结局呢?”施繁问:“我们平时评论一个电影、小说的结局好不好时,最肤浅的就是结尾主角是活着还是死了,活着就是HE,死了就是BE。但其实你看,进度条放开,往后过个二十年三十年,公主王子都要死,死了就是坏事?然后大家都要去哭。按这个逻辑,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以悲剧收场的。”
黎娅终于明白为什么施繁说不要说哲学的原因了,就比如她现在感觉上施繁的说法肯定有问题,但是囿于文化水平,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词去反驳。
刚才和她说不要说哲学,这会儿自己说了一个土嗨。
“如果以死为结局的生命都是悲剧,那么世间也太无趣了,太可悲了,尘世间过得好过得不好,卑鄙的连环杀人犯和伟大的英雄领袖大家死了就一样的哭,那生前的生命体验都是没意义的吗?”
施繁自问自答,“当然不是,也就在我明白‘死亡’是必定结局的时候我就不再为Becky难过了,我也不会自己的死亡难过,不是说我要求死,我还没活够啊……而是说死是不可避免的事,变成老头子死在病床上还是出车祸英年早逝,都不是自己可以做选择的事。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呢?当然是活着的时候,现世之饱满。”
黎娅终于确信,她这个下属真是个人才,开讲座洗脑的好人才。
“再回到你的问题上,有个NPC意识觉醒了,他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副本。”施繁想了想,这次不再是敷衍,“我记得以前有看到过差不多的假设拍的影视片段,主角直接自杀了。”
“……”
“其实也没那么悲观,真的,自己和亲人、朋友都能青春不老,也不用生离死别,心爱的人永远活在这世界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永恒,也是一种格外的恩赐了。至于你说的,今天相爱,明天忘却,那么对表白的那个人来说,他的爱意就消散了吗?相爱难道就是一个名号,只有表白了互相应许了才算爱?如果是那样,那这份感情也太浅薄了。你没有失去过生命中最重视的人和物,至少要是Becky的话,她活着,永远活在我捡到她的那天,哪怕副本一直要重置,去捡她也是徒劳,我不去捡她,但知道她一直活着,我也会觉得很开心。”
为什么经他一说,黎娅觉得自己是个“被上天眷顾之人”了?
“至于其他的,就是贪心了,有得必有失。你看我们普通人胜过在线性的时间里,我们就要经历生老病死,却也能经历生命各个阶段,从萌芽到生命繁茂最后凋零,虽然有死亡但是也有过真正的相爱相拥。每件事物都有利有弊,只想着得不想失是不可能的。”
黎娅道:“但那个角色的意识觉醒又不是他自己要觉醒的。”
施繁嗤笑,“你投胎出生落地也不是你自己要生出来的,谁让你选择过?”
某种程度上她就是一个觉醒的生命,觉醒的那一瞬和出生是一样的,既不是她的选择也没她拒绝的份,但是生命总是一份恩赐。
“那你说的是按部就班的人,如果不按部就班呢?想要找寻自身的意义呢?”黎娅问。
施繁望天。
“你真烦。”他落下这三个字。
黎娅好歹是他上司,坚持不懈地逼问下狗头军师施繁也暴躁了,“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有自知之明觉得能力不够的人。”
“你还能力不够?”
“对这个世界而言,个体能力的强弱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施繁道:“你已经替那个角色决定好要反抗世界了吗?那它面对的困境不是一星半点的,至少我自认没这个水平去解决这些问题,想想都要烦死了。”
“你说。”
“这就是一个‘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的问题。首先,他是什么?游戏人物。他有多少能力能进行反抗。其次,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反抗?反抗的对象是游戏设计者,相等于是他的造物主,把他造出来的爸爸。他反抗了有什么好处,难道还可以跳出屏幕来当真人生活?”
“你还没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不知道啊,他准备把游戏搞坏,天翻地覆吗?真到了这个游戏全破坏的程度,对设计者来说,不过就是关闭这个游戏,重新开个新坑,对这个世界来说却是毁灭性的打击。”
黎娅冒出了冷汗,她从没想过,她的反抗会让整个世界跟着遭殃。
“位面不同,那是更高位的上位者,他们随时可以开新坑,他们有无数个世界。也就是达到了‘千门’世界之主的境界了。而游戏人物,他们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