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副本（2/2）
黎娅还真不需要他谢不谢的，低下头，“真亏大了，本来想拐个壮劳力开路，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大概就是……”
陈嘉颖以为她半天没说话大概是不说话了。
“报应吧。”轻的几乎不可闻。
陈嘉颖这才发现少女脸上满是泪水，“你、你别哭啊……”他真不知道女孩哭的时候要怎样做。
心里不是不知道她杀了人，她说的在内鬼身边套出线索，从几十个人里幸存出绝对不是轻描淡写的做做好人、说说好话，甚至充满了阴谋设计，自私自利，用他人生命来拯救自己的事。但当他看到这个女孩哭的时候，还是觉得难受。
“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不需要你同情。”黎娅缓缓扶着墙站起来，倔强地瞪着陈嘉颖看，嘲笑他，“是我运气不好，你这样的人……”
本应该嘲笑他的软弱无能，但在看到那人清澈的双眼时，恶毒的嘲讽到底也没有出口。
“我也曾……算了，是我命不好。”她这会儿表情再不复任何女性柔美的意思，说话直的戳心，“我也不亏了，你出去后帮我做一件事。”
陈嘉颖不懂，“你自己出去不就是了？”
“答应我。”
“好。”
他还以为是少女偶像的一些没有完成的梦想，却听黎娅报给他了一个邮箱，“你记下了？”
陈嘉颖重复了一遍无误。
“到存稿箱把三封邮件发出去。”她咬牙切齿地说，“我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陈嘉颖还以为是她和经纪公司的纠纷。
“是我的生父和我叔父，我死了他们肯定要争我的钱。”黎娅恶毒地笑了起来，陈嘉颖却觉得现在的她比之前柔弱的样子更真实了，“可惜看不到了，少女成为家里的摇钱树，亲戚为了争产大打出手。”
黎娅的父亲原本在国企中担任高管，因晋升没提上怀恨在心，正好遇上下海经商的高潮，那个年代的媒体给人一种只要自己卖点力开个煎饼果子摊都能发财的错觉。黎娅的父亲就这么辞职说要下海经商，她母亲一看这男人眼高手低，也趁着年轻离了婚去日本了。
两人都是非常自我的人，抛下了责任追求自我价值，留下当时三岁的黎娅给了男方父母，也就是黎娅的爷爷奶奶。
两个老人和二儿子住在一起，叔父母普通工薪阶层。黎娅学业成绩不错，读完初中，叔叔跟她说家里供不起，你爸妈不给抚养费，供你上完初中都是倒贴了。实际上到底有没有给、给多少都说不清楚，或许叔叔是没收到半分钱，钱照例是打给老夫妇俩的，可以说是黎娅的抚育费，老人也能说是儿子给他们的赡养费。说起来叔叔也是不容易，老夫妇俩把钱捏在手里，孩子的开销他负责，帮人养孩子，等黎娅初中毕业就赶她去外面打工。三线小城里许多人就是这样打工的，她叔叔也不算很过分了。
然后黎娅就因为长得好看被签下去了女团。
再后来，她下海经商失败的老爹在外地看到女儿演电影了，尤其年初她演了历史剧走红，亲生父亲自觉脸上有光，见谁都说有个明星女儿。生意失败本来是躲着所有人，回家也怕挨骂没脸，现在是挺腰凹肚回来当大明星的爸爸了。
一回来就要黎娅给他买房，还带回了外地鬼混的姘头，跟老父母说，自己总归要结婚的，一定要黎娅给他买房。
即便是陈嘉颖听了这些也怒了，“这还是为人父该做的事吗！”
黎娅阖了下眼，“我就是这样的人生的，我的血是脏的。”
“不是。”陈嘉颖有些着急了。
“我亲生父母都是为了自己能抛下一切的人，我的血是脏的、冷的。我也想做个好人，谁不想呢？样样妥帖，不用发愁的环境里长大，做一个舒展的、大写的好人。可我天生就是个坏种。”
黎娅说，说完看到陈嘉颖担忧的神色，笑了，这一笑竟有些妩媚，“你担心什么？为我？真的不必，我说了我未必做好事。要你在这个环境你会做什么？”
陈嘉颖大概会逃。
“逃不过呢？我逃哪儿，我吃饭的工作就在这儿。”她说，“而且为什么要逃。”
“你……”
“当然是挑他们生事。”女孩邪邪地笑了起来。“我跟我爸说，我的钱也不够在城里买房，现在什么房价了，要么买的小要么买的远，就算我贷款您也要去找补些，女儿贴你了，父母不贴吗？爷奶就两个儿子，现在他们和二叔住一块儿了，他们的东西都贴二叔了。就说老房子，以前户口不值钱，你叫他们骗了把你户口签出去了，等要动迁了你至少损失一套房。
再去跟我二叔说，我爸不是东西，把我拉扯大的是叔叔您啊，我心里你才跟亲爹一样，谁养的跟谁亲。咱们一家人本来好好过日子，眼看越来越好了，我爸这回来什么意思？我才不要跟他。他还说要借着我户口在老房子里也要把户口迁回来，还去跟爷奶说，他们两个儿子，老二有了家室还有房子住，他老大想成个家好不容易有个女人不嫌弃他二婚，现在就差一套房子。”
陈嘉颖目瞪口呆。
人干事？
这丫头要上天啊，这是要家宅不宁啊！
按照正常社会的道德标准，这女孩的这些想法说出来都够被人唾沫星子淹死一百次了。
“那你叔叔……”陈嘉颖犹豫道。
“我宁愿和他耗。”黎娅道：“我这些年‘打工’的积蓄公司可是都打到他们夫妇账上的，当时签约也是他们作为监护人。”她讽笑，“叔叔对我多好啊，瞧，这是帮我存着以后当嫁妆的。”
陈嘉颖不说话了。
“我宁愿和他耗。亲叔叔，终归不是父母，要闹清楚也不会受太多的指责。”
舆论就是这样，明明完全没有生养之恩，但只要担着“父母”这个名头，黎父就永远可以对她做出要求，即便为正当权益反抗，还会有一群键盘道德帝来指摘，明明这些人平时自己也不孝顺父母，却可以大义凛然状压着别人去孝“顺”一个贪得无厌的无赖。更何况黎娅还是公众人物。
“至于叔叔那里，他拿了几年的好处也算是报养育之恩了，现在我成年了，随时可以摆脱他。”黎娅笑得难看，“原本我已经快成功了，他们都是欲念很重又愚蠢的人，这个家里都是这样的人，老夫妻手里握着钱压着两个儿子，恨不得家里所有钱都收束到自己手上，再像几十年前由他们来分配财富，好叫家里谁都跪舔他们。老爹和叔叔都把我当摇钱树，却又怕对方比自己占更多便宜。就算我年轻的表妹思想也被僵化了，十几岁的人像她妈四五十岁的市侩，对我说的最多两句话‘姐，帮我拿谁的签名多签几张我要去卖’，‘姐，我长得还可以吧，咱们是堂姐妹，你那个什么导给我演个跑龙套开始也可以啊’，都那个样。”
“你很不容易。”陈嘉颖只有这一句话，却又觉得真是轻飘飘的，一句“不容易”就概括了她的过去。
她的神情不再楚楚可怜，却坚韧得撕扯着他的心。
“你有梦想吗？”陈嘉颖问：“你演戏那么有天赋……”
“没有，只是糊口。”她斩钉截铁地说，“钻研不是为了热爱，热爱一样事物不一定就做的好，能不能做好不是靠爱。你喜欢数学，数学喜欢你吗？”
陈嘉颖忿忿地闭嘴。这姑娘说话太太太太刺人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招数学喜欢。
“死之前只有恨，别介意，我就是个小人，我就是格局那么小。”黎娅嘶哑地哭了起来，“凭什么！我那么努力，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我能摆脱他们的！”
她也不是自己不努力，也不是天赋不够，聪敏又狠得下心，她到底差了些什么！
陈嘉颖也有些难过，“我出去会去买你所有的碟。”
“那对我没意义，粉丝喜欢我，与我何干。你记住那个邮箱，发给媒体，别让他们过好日子就行了。”
陈嘉颖极富感性，摇头，“不是为了让你开心，我就是想记住你这个女孩子，你很不容易……你很好。”
黎娅已经无所谓了，“随便你吧，你还走不走？”
她身体又开始不适了。
“可你为什么不走，我可以背你出去，还来得及的。”陈嘉颖说，“只要过了桥……”
“笨蛋！到现在你还不懂吗？”因为剧烈地疼痛黎娅扶住洞壁，“我身上有血。”
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黎娅一直不让他碰的原因了。
她在刺穿施繁的时候被溅射到了他的血。
陈嘉颖更是说不出话。
“还不走吗？”她因痛苦而蜷缩起身体。
“你……”
“别碰我。”
“我知道。”
但他还是于心不忍。
“我的时间不多了，待会儿被怪物撕开胸膛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真可恶，我可是少女偶像……一直演恐怖片，这次真要做女鬼了。”
她抬头，发丝贴在脸上，极致的黑与无暇的白是最后的死亡之美，微笑也如脆弱的蝶，“你还不走吗？不会真的要做我的男粉吧？”
“嗯。”陈嘉颖喉头像是被梗住，勉强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我再陪你一会儿，他要出来我还来得及干掉他。”
“傻瓜。”她目光忽然瞟到他的耳际，“你怎么还戴着它！”
陈嘉颖抚上耳朵，惊呼，“啊！我的核能耳机！”
怎么他们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这副耳机竟然还在。
“你啊。”她的语气里竟然有些嗔怪，娇柔的神态就如普通少女，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世俗的一切过眼云烟，真正达到了生命本来的状态。
似乎有些好笑，“你就这么喜欢听歌？”
“还好吧。”
“现在还在听音乐？”她蹙起秀气的眉，“该不会我刚才在说那么悲惨的过往你还配着bgm？”
“不不不！我都忘记这事了。”陈嘉颖连忙摆手。
她伸出了手，“那你把它留给我吧，还能听音乐吗？”
“要用手机连的，这个……”他理解了她的意思，就当最后的留念吧。
“把它送给我吧。”
“好。”
也就在他取下耳机的那一刻，静音的耳机突然冷不防跳出一句歌词。
MyLuciferislonely——
低哑的女声划过他的脑海。
怎么会是这首歌呢？不，怎么会是现在突然有了声音呢？真是一副有自我性格的耳机。
“你不肯给的话就算了。”女生催促道。
“不，我给你。”
他摘下耳机，放在她手心中。
空气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陈嘉颖只觉得不安，说不清哪里不对。
是声音！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听下了，连轻微空气流通的声音也听不见了，空间中一切细小的杂音都不见了。
就像是游戏音量突然静音。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发现自己说话了，却一定声音都没有，拍击着洞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面前的少女缓缓站直了身，抬头。
黎娅。
陈嘉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少女苍白无暇的脸上露出了陈嘉颖毕生难忘的一个笑容，她轻启唇瓣说道：
“——你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