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心伤(2/2)
一定很痛吧?
她心疼得直咧嘴,徒然感觉似乎施加在他身上的伤似乎一瞬间尽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心脏被某种无以复加的锐痛覆上,就好像被寄生在灵魂深处的卑鄙小人一针刺破,以针的落脚点为圆心滋生出无数道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裂痕,如蟒蛇般一路蔓延开去,整个心脏很快四分五裂。
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落石?
你不是……来暗杀我的么?
无比清晰分明的心痛之感在体内渐渐分崩离析,最后泛滥成灾。
头一次地,这个冷血又残忍的十五岁少女真真切切地发现,原来自己也会觉得疼、觉得痛、觉得想哭。
原来并不是她没有感情,只是她的感情向来只会赠予挚爱之人。
“你替我挡下了致命攻击,我本应该对你说声谢谢,不过……”法蒂玛突然低低笑了,“为什么救我?让石头砸死我,你就可以带着我的脑袋回去复命了。”
萨卡诺斯后背一僵,如果此时有面镜子摆在他面前,他相信镜中的自己表情一定相当难看。
后悔吗?他问自己。
不,他不后悔,暗杀公主本身也并非出自他的个人意愿。
“不过现在,你没有杀我的能力了,明杀暗杀都没有。”言毕,法蒂玛突然欺身而上,两手抵在了他肩膀上方。
洞中的篝火本就有跟没有没什么两样,现在萨卡诺斯整个身体都已经完全陷在少女的手臂撑起的一方小空间中了,火焰被她剥离开去,少女呼吸的轻响划分了光与暗,火光游离变幻,明明灭灭,营造出一种仿佛她正凑近他向他索吻的错觉。
萨卡诺斯下意识想要往后挪,但很遗憾失败了,背后冷硬的洞壁硌得他肩胛骨又是好一阵生疼。
法蒂玛却还在进一步逼近。
少女呼出的温软气息有意无意地扫在他脸颊上,所过之处似有冰焰灼灼燃烧,每一寸呼吸都像是一只进化出了自我意识的纤纤玉手,透过毛孔恰到好处地撩拨过心弦,随后长驱直入,一直钻到心里的禁区。
“你现在已经失去了走路的能力,但是乔治——我忠实的护卫,很快就会带人找到这里,暗杀失败的俘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保证你将度过一个长寿而屈辱的别样人生。”
法蒂玛温吞地说着,同时伸出手拨开他碍事的额发,青年额前的碎发有几绺落入她的掌心,另一些则蜿蜒在她的指缝间。少女的指尖光洁柔暖,令他联想到一个月前某次早餐吃的那枚白煮蛋。
萨卡诺斯的手指慢慢探向别在腰间的匕首,但他失败了,“……妳在威胁我?”现在他只剩下说话的力气,无疑已经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而他冰冷似生铁的口吻却在告诉法蒂玛,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向她低头——他的脊梁天生不适合卑躬屈膝。
“我从不威胁人。”法蒂玛的眼睛比失落荒原的野火更亮。
毫无疑问,她在给眼前这个青年下蛊。
某种病态的——或许来自于审问亦或来自于男女共处的激情点燃了她的双眸,她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像是夏季宁静的晴夜里倾落了无数繁星的澄澈湖水,然而那湖水中的每一颗星星,都是诱惑,是勾引,每一捧星光都在燃烧,在叫嚣,在甜蜜陷阱中发出无数声媚笑。
真真切切。
但是萨卡诺斯置若罔闻,他没有拍开她的手,而是昂起脸,迎上她的目光:“……妳变了。”
几乎可以鼻尖碰鼻尖的微妙距离令两个人的一吐一息瞬间交织痴缠,仿佛融为了一体。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音调的平仄起伏,好似沉溟的永夜。
“说出你的证据。”法蒂玛看着他哧哧笑,说着又往前挪了一寸。
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了。
萨卡诺斯眸光微深,咬字冷硬:“……妳三年前不是这样。”
“不,我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当时的你把伪善曲解为善良而已,我喜欢你的容貌,但折磨你显然比单纯欣赏你更有意思。”法蒂玛顺着他的话掸出一个蔑笑。
“妳有折磨奴隶的癖好?”萨卡诺斯不喜欢被她一直盯着,少女的眸光就像燃烧的火蛇,肆无忌惮地啃噬着他每寸肌肤,但他没有别开视线——他不允许自己示弱。
法蒂玛露出一个猫样的巧笑,“我只是喜欢紫色的东西而已。”
不,我其实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妳要我把眼睛挖出来献给妳?”
“向我献上身体也是可以的。”法蒂玛收回手向后略略退了退,与他拉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这次她弯腰脱了靴,随后站起来伸出脚,脚背绷得笔直,冰凉的足尖轻轻擦过他的膝关节,顺着他的大腿内侧一路往上,所到之处,象征欲望的红花朵朵簇开,席卷如滚烫的潮水。
萨卡诺斯是知道的,对于有些贵族女性来说,与奴隶偷|欢交|合的刺激远胜于对丈夫的责任。
但法蒂玛的目的应该不止这么简单,因为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暗藏冰一样的克制。
如果她真的只是出于情|欲对他做这样的事,那么她大可以把两个人的衣服全都剥光。
“妳不想成婚?”他没有抗拒法蒂玛一系列明目张胆的撩人行为,沉默了一阵子之后,问。
“对。”法蒂玛收脚,言简意赅。
“为什么?”
“因为神命我迷恋敌国的奴隶。”
“……那么我活不长了。”萨卡诺斯的口吻出离平静,“穆拉德二世不会放过我,拜占庭的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失败的暗杀者。”
“我会保护你。”法蒂玛很快回应,“只要你成为奥斯曼帝国的大维齐尔,就没有人有权利让你活不长了。”
“……你让我叛国?”萨卡诺斯深深吸气,忽地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危险至极的嗤笑。
他笑起来真的太要人命了。
这是法蒂玛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引诱的手段简直小巫见大巫。
尽管这个扬唇轻笑间蕴含的尽是讽刺,却无比魔惑人心,即便用盛在晶莹如玻璃的银杯去饮用醴泉之水制成的甘美毒|药,所能得到的快意也不及看到那个笑容带来的影响力之分毫。
她禁不住发抖,那抹微笑使她心里开始渴望爱情,如赶战车上阵的勇士等待战斗。【注】
此时此刻,被俗世之人传颂的、命名为「爱」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冷傲的、孤绝的、仿佛已被宫廷争斗推至神坛的少女,终于猝不及防地被新生嫩芽猛然顶|破连她自己都快遗忘的假面。
面具破碎,赫然暴露出底下那颗荒芜了太久太久、亟切渴望着爱与被爱的心。
是的,她爱他。
她要将他留住。
被毫无预兆勾了心魂的法蒂玛心情大好,再次凑近,点了点他的鼻尖:“我就是这个意思。”
似是担心这句话的份量不够,她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
“我欣赏你的才华,你武功高强,希腊语的用词甚至比我的语言课老师还要文雅,是要被埋没,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蝼蚁,还是要发光发热,做一个有身份地位的高层,你自己决定。”
但是萨卡诺斯很快给出了答案:“我是不可能叛国的。”随后那抹讥讽的笑意消失在唇角,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让我开始合理地怀疑你在拜占庭有个情定终生的恋人,而她被高层监|禁了。”法蒂玛觉得自己近乎残忍地说出这话就是为了让他重现那抹摄人心魄的讽刺冷笑,尽管这种暴君一样冰冷的说话方式会招致厌恶。
她没有如愿。
因为萨卡诺斯并没有笑,而是露出了仿佛只有在命运三女神面前俯首称臣时才会有的哀恸之色,这样的神色转瞬即逝,因为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尚且纯情的少年,掩饰情绪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把所有情愫收拢在瞳孔里,仿佛他的眼里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任何极端的、排山倒海的、压抑而气势恢宏的情感恩怨都会消陨在他的瞳孔深处,但法蒂玛依旧看得出来,他在极尽所能压抑着自己。
“……没有,但……性质上差不多。”
法蒂玛感到心脏溺水般一滞:“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都是些无聊往事,不会有人想听。”他像是终于认命,将视线拉丝儿似的从面前噼啪作响的火堆移向并不存在于头顶上的穹幕中,再从头顶滑到脚下,垂首悲然喟叹。
“只要你愿意讲,我就愿意听。”法蒂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尽管一步步引诱他主动说出凄惨过往无异于亲手揭开血痂再往伤口上撒盐,但她必须知道这些年在这个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