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雪崩（2/2）

她其实很想问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过得好不好，但看样子似乎无需赘言，他清冷寡淡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更何况，所有煽情的重逢发语词都未免太过不合时宜，它们是那些喜欢无病呻|吟的诗人的专属，而足够理智的人向来不会吟风弄月——不是不擅长，而是不喜与不屑，所以法蒂玛的问话也格外简明扼要，不多说一个能让人听出眷恋或是心疼这类无关紧要情绪的词语。

“……第三次。”萨卡诺斯收了剑。

很好，听上去很像魔鬼三次试探基督——法蒂玛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第一次来安纳托利亚？”

“……是的。”

即使对挚爱之人的思念像沸反盈天的冰焰，日夜不停地折磨焚烧着法蒂玛，并且直到现在也没有熄火的迹象，法蒂玛的问话也听不出丝毫破绽：“喜欢这儿的雪天吗？”

“……我没有理由喜欢敌国。”萨卡诺斯一字一咬的回答同样毫无破绽。

“非常明智的回答。”法蒂玛点点头，随后从胸腔中长长挤出一口气，发出一声被压扁的青蛙一样沉闷的哀叹，“于是，还是不打算告诉我暗杀的理由吗，我的故人？”

萨卡诺斯不语，面色却愈发凝重，黯然的紫色双眸只属于黑夜，而眼中疏落黮暗的高光则让人联想到独居谝跎海底孤寂地发着光的安康鱼。

——这样的他，跟那种又名「老头鱼」的深海动物无异。

他在用眼神告诉法蒂玛自己不打算说。

论武功，他在乔治之上，如果他想，随时可以杀死眼前这两个人，然而就从行迹败露的那一刻开始，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愿意这样做。

是的，记忆中的少女一直以恩人的形式存在于他心头，三年未曾改变，没有人像她那样天生就是上帝的宠儿，拥有着显然是造物主出于偏爱才一笔一划精雕细琢出来的完美容颜，也没有人像她那样温柔，且拥有逆世俗改天道的勇气——直到他加入某个暗杀组织——在那之前，他始终不知道当年胆敢以一己之力挑战大公，赌上性命替他摆脱奴隶身份的那个美丽女孩儿，原来是敌国的公主。

被逼无奈接下暗杀任务的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被扑面而来的巨石轰隆碾压，一寸一寸碾成齑粉。

那三年来，光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少女色泽柔美的亚麻色长卷发就令他觉得沐浴在自己身上的空气似乎都蕴含了无数灵动跳跃的光粒子，心头像是有温裕阳光从云端柔柔倾落，所以——

他真的要对她痛下杀手吗？

“告诉我吧。”可偏偏法蒂玛的口吻像是对恋人热情的诱哄，更像对仇敌冷酷的威胁，冰火两重天，却不矛盾。

“……这是任务，我别无选择。”

萨卡诺斯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一点点揭开心口的血痂，然后让盐水般浓稠的空气尽情侵蚀痂下的寸寸骨肉——这正是法蒂玛的目的，她知道这很恶毒，但没有什么比让他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软弱的一面，最终再由她亲自为他舔舐身体以及心上的伤口更令人激动的了。

“给你下达任务的人或者组织名字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病态心理的法蒂玛进一步引诱，陷阱已经布下，随时等待猎物上钩。

但是萨卡诺斯来不及回答了。

因为四周所有的景物就好像忽然凭空消失了一般，落雪形成片片削肉如泥的匕首，裹挟着凉薄的杀意，密密麻麻地切割着空气，吹毛立断，随后化作顽童手中鹅毛大小的画笔，寥寥几笔就把世界涂鸦成一幅白茫茫、灰糊糊的拙劣画作。

暴风雪！

“不好了！快离开这里！”最先喊了一嗓子的是乔治，他跑在最前面，法蒂玛和萨卡诺斯立即跟上。

无奈裙摆过长，跑起来束手束脚，有好几次法蒂玛纤瘦不堪的脚踝都被沿途那些随着烈风群魔乱舞的碎石击得生疼。

“快下山！”法蒂玛不得不摒弃所谓的公主准则高高提起裙摆，才能勉强加快奔跑的速度，“萨卡诺斯，不管你的上级是谁，我都不得不很抱歉地通知你，你可能无法回去复命了。”她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逃命的同时还不忘以调侃的态度和萨卡诺斯扯上一句。

这样从容淡静的态度，并不像是一个毫不在意生死的盲目乐观者，就好像，这场攸关生死的天灾在她眼中，只不过是家庭教师给小孩子安排的逃生演习而已。

是的，准确来说，她的态度，就像大人面对小孩子的游戏。

他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对天灾孢有这样的态度。

但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深究了，他看到大小不一的石子迎面袭来，犹如密集的雨点，大的足以与一头成年象一较高下，小的也有手球那么大。山路像是被什么人囫囵撕扯开了一样，东扯一块西拽一块，轰然裂开了一道道豁口，那些狰狞可怖的裂痕纵横交错，像是拥有自我意识的长蛇一般在地上蜿蜒出丑陋无规则的痕迹。

暴风雪还没完，山体滑坡又来了？！

萨卡诺斯虽出身低贱，但卑贱的身份却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武艺高强之人，正常走路大概要花二十步的距离，他只需两三步就绰绰有余，习武之人的视野范围更是如同经由某种寄生于体内的魔力整片改写那般，他只需要粗粗看上一眼那九十九块石子，就能第一时间在脑海中行成一套想法——

九十九块岩石中有六十六块连闪都不必闪，放着不管应该会自然而然地打在地面上，问题是剩下的三十三颗。有八颗针对腿部韧带，只要被打到就会立时丧失机动性，七颗直逼骨骼脆弱的背部，这一石头砸下来的结果就是骨骼势必碎裂，剩下十八颗则锁定神经组织分布密集的额头部位张开它们的血盆大口，哪怕最轻微的撞击都能精准毙命。

他挥剑尽可能地扫退一部分石块，最致命的碎石数量由十八颗减为十颗，然而任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对抗天灾。

到底是谁说人定胜天啊？

躲不开了……

难道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吗？

绝望就在那里。

绝望这个词是没有限度的。

石子崩落的轰隆声像极了来自烈狱的索命人的那一声声绝望至极的催促。

针对要害袭来的十颗巨石相互交叠，构成了巨大且绝望的死后世界，以及黑黝黝的六尺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