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归来与邂逅(2/2)
原本很多悲剧都可以避免的,可她却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不能为世人所接受的方式过完了一生。此刻,法蒂玛真真切切地觉得心头索然无味,苦心孤诣了大半辈子,将权力游戏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甚至亲手把最重要的人给作践没了,这一切的一切,多么苍白无力、可悲可叹!
这次重返人间,或许她真的应该试着好好活下去了。
趁着尚且存有一丝相信希望的力气,让一切重新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法蒂玛才注意到身边还有其他人的存在,“现在是帝国纪哪年哪月?”她抬头,目光落在女仆身上。
“1432年3月初。”女仆答道,“公主您问这个做什么?”【注】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拜占庭首都的角斗场。”女仆更吃惊了,“您忘啦?您不是一直很喜欢观赏这类竞技活动吗?”
原来,自己重生回了12岁那年。
那时的她姑且算是个像样的公主,因为她的行为举止都十分符合皇室标准,最重要的是——她尚未做出日后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她的贴身侍女娜塔莎是大学士的女儿,一个百灵鸟般优雅可爱的女孩子。
12岁那年的自己在做些什么呢?
费尽力气,法蒂玛终于将支离破碎的记忆残片捡拾起来,勉强拼凑出了一张不怎么完整的图,那年,她大概正在周游世界。
此时此刻,征服者穆罕默德还未降世。
所有悲剧,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重活一世,她要以另一种方式攻陷拜占庭帝国,绝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的同时还伤害了最最心爱的人,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到头来落得个两手空空地下场
简直可笑!
这一次,她一定会活到最后。
***
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是一座规模宏伟的都城,规整的街道小巷看上去就像描绘细致的花纹,无不诠释着这个国家的美。灰白色的鹅卵石街道纵横交错,翠色如洗的绿化带点缀其间,,勾画出一派浑然天成的城市美景图。
首都的建筑以温暖的鹅黄色为主色调,红砖砌成的尖顶仿佛可以同月牙儿拉手,同太阳接吻。
法蒂玛自小就很喜欢观看角斗,每到一个新的城市,她都会习惯性地前往当地的竞技场。在她看来,血肉之躯的凡人与野兽殊死搏斗的惊险场面充满了酷烈的野性美。奴隶是世界的弃儿,无法靠任何外物获得救赎,只好在竞技场上屠戮出一条染血之道来证明自己——法蒂玛一直很欣赏这样的人。
曾经,她喜欢在每一次角斗结束后,把她可爱的双足浸泡在被猛兽咬死的奴隶们流出的冰冷鲜血中,为此曾一度被父亲软禁在东边的高塔里。
角斗场中间是一个低低的圆形竞技区。观众席的位置环绕着竞技区建成一个封口的圈,高度由里向外依次递增,这样无论坐在哪里都能有极好的视野。大理石镶砌的台阶花纹雕琢,。整座角斗场仅供贵族和出得起钱的富人使用,不对平民开放。
四周渐渐嘈杂起来,“今天这场是少年奴隶与狮子的较量呢。”“有好戏看了。”鱼贯而入的观众们仿佛歌剧演员盛装登场,即使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
很少有哪一个驯顺有礼的名门贵女会喜欢这种野蛮的运动,于是这里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出入宫廷的年轻男子们消遣娱乐的首选场所,贵族们色彩鲜明的服装、层叠的领饰、金色纽扣、丝绒长靴以及谈笑声以不容置喙的姿态形成了竞技场上最独特的风景线。
“那个少年,就是传说中的「诅咒之子」吧?”说话的是一名满头卷发的英俊伯爵,一定帽子拿在他手上,被他漫不经心地当扇子扇。
有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突然加入话题的法蒂玛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不过她本人似乎并没有感到任何不自在,“请问「诅咒之子」是什么意思?”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要能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不论是谁的眼光她都不屑一顾。
“小孩儿,回家喝奶去吧,这种地方不是妳这样的孩子该来的。”坐在她左手边的富商老人立即甩过头来不满地指责道。小老头儿声若洪钟,讲起话来粗声大气装腔作势,几乎能刮倒十几排花草。
“哎哎,别这么严肃嘛,沃顿先生。”坐在前排的浅栗色头发青年呵呵一笑,扭过头来调侃了一句,还向后伸长手臂拍了拍法蒂玛的肩,“小姑娘,等他出场妳就知道啦,注意看那少年的眼睛。”
“眼睛?”法蒂玛动了动唇重复一遍,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少女微微抿嘴,眉头沉敛着,叫她稚拙的脸蛋平添几分年少老成的阴鸷之气,很显然,这不是一个12岁的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角斗很快开始,观众们纷纷屏住呼吸,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仿佛怪兽斯芬克斯发疯前抖动鬃毛的那三秒钟,早春的风依旧料峭,肆意妄为地将法蒂玛梳理妥帖的头发吹乱,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不知为何,寒风灌进灌出的声音竟像哀悼的号角般凄婉。
风很快停了,今天的主角终于出场。
狮子刚刚出笼,饿得充血的眼睛、熠熠闪光的金棕色鬃毛以及雄壮矫健的身姿无一不让人想起灭世的灾星。它撼天的咆吼似乎能穿透层层衣物,晚开皮肤,在心脏上割刈出一道清晰的血痕来。
而它的对手,则是一名16岁的少年奴隶。
法蒂玛被前排颜色各异的脑袋遮挡住了大半视线,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这个男孩儿的背影。
她极尽目力地睁大眸子,并且抬手挡住愈发灼人的日光,可还是有一部分漏网之鱼从指缝间溜到眼里,刺痛了视网膜。“我还是没看出来「诅咒之子」的依据在哪里。”她耸了耸肩,“这少年很正常啊。”
法蒂玛右手边的中年侯爵自愿充当起了解说工作,“仔细看看吧小姑娘,看到那少年的眼睛了吗?”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面上的嫌恶表情就加深一分,“来自东方的巫师早就预言过——拥有紫色双瞳的婴儿会为拜占庭帝国带来灾难。”
“这种话你们也信?”
“那位大人可以呼风唤雨,甚至可以与灵魂对话,我们大家都像敬仰国王一样敬仰他。”
所谓的呼风唤雨,不过是他们透过摇曳的灯芯烛火看到的一点点暴风雨征兆罢了,至于与灵魂对话更是荒谬,他们只不过恰好算到了一名新生儿的夭折日期而已,就胆大包天地声称自己是黄泉引渡人,有权限自由更改生死簿上的名字。依着这种不着边际的自卖自夸,他们都可以登上国王宝座了,然而事实是,巫师是最寒酸的职业,常常遭到护民兵的驱逐,甚至连地下室都租住不起——当然这些话法蒂玛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竞技区中央的少年抬起头来,向观众席望了一眼。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却足够让法蒂玛看清他的脸了。
只需一眼,法蒂玛就能确认,这名少年奴隶,正是萨卡诺斯。
只此一家,绝无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