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罪与罚(2/2)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悄然碰触,然后交织、痴缠,仅仅只是须臾间的对视,却不亚于床第之上男女间的干柴烈火。
萨卡诺斯也同样紧紧盯着法蒂玛的眼睛。
他澄澈的琉璃紫色双眸就好像倾坠于湖面的星辰一样透亮,法蒂玛的身影落入他眼底,竟渺小得不成样子,仿佛石块沉入一望无垠的紫色荒原。
法蒂玛试图在目光交接的瞬间寻觅什么,但终究是徒劳,萨卡诺斯的眼眸太过深邃广袤,下个瞬间,淡淡眸光化作一片翻云覆雨的洪荒,将她连人带心一起吸了进去。
这样的目光奇迹般磨光了法蒂玛所有的情绪,她那颗冰冷无情的心竟没由头地感到一阵悸动,就像是极其不活泼的金这种金属遇到了王水一样,一遇即溶,渣都不剩。
“萨卡诺斯,我对不起你,不过,我并不后悔。”
法蒂玛喃喃低语道,嗓音空灵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她实在不忍再看到他的眼睛了,她怕自己会动摇,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硬下心肠割舍挚爱的勇气付诸东流。
纵观历史,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不是英杰就是傻子,很显然,法蒂玛并不是后者,至于是不是前者,那就另当别论了。
法蒂玛很快收回了落在萨卡诺斯身上的视线。
教堂的圆形穹顶上,一小片雪亮的光点折射出直指霄汉的金色十字架形状,光斑笼罩下的红衣主教面色庄严而沉郁,宛然真正的上帝:“我以神之名义宣判——拜占庭帝国的勋爵阿德里安·帕里奥洛格斯犯通|奸罪,判阉|割后处以剥皮、凌迟。”
这句话的威力不比小行星撞地球低上多少,那名原本高高在上的年轻勋爵仿佛一夕之间被人抽了脊椎骨,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奥斯曼帝国第一公主法蒂玛·拉赫曼——”红衣主教拖长了尾音,望向观众席上的穆罕默德,得到皇帝陛下默许的眼神后这才继续开口,交代出了下半句重头好戏,“判绞刑。”
法蒂玛闻言笑了,笑容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摄人心魄,那双湛蓝的眼眸因着飘飘然投入眼底的阳光而显得愈发幽深,像是只有在与蓝天融为一体的千年雪峰之巅上才会有的,那一小块最纯粹最无暇的冰。
法蒂玛听到判决词后的态度令旁听席激起一片连环咒骂声——没有像意料中那样看到高贵公主丧魂失魄的模样,这一点多多少少令看戏的贵族们对今天这场审判产生了不满情绪。
然而法蒂玛接下来的表态,无疑将这种人类最原始最低级的负面情绪推向了风口浪尖。
“主教大人,我请求判我火刑。”她说。
我讨厌留下一具脖子上有勒痕的丑陋尸体,更讨厌尸体躺在高等墓园里被后世的人当猴围观且还要饱受指点,与其遭受这种糟糕透顶的感觉,还不如让我灰飞烟灭,把我曾在人间走过一遭的最后一项证明全部抹杀。
当然,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心里想想也就够了。
“为何?”主教瞪眼。
“因为我罪孽深重。”法蒂玛利落答道。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主教显然感到有点儿棘手,稍作思考后再度把质询的目光投向穆罕默德。
皇帝陛下的点头终于成为了今天这场审判最后的高|潮。
人群像煮开的粥般,一刹那沸腾起来,就好像围绕垃圾山乱飞的苍蝇群里突然汇入了几百只吸饱了血的蚊虫。
“萨卡诺斯将军。”穆罕默德的另一名重臣海里尔优哉游哉地摸了摸蓄在下颚处的雪堆似的胡须,从表情到动作无一不写着黑体一号加粗的「幸灾乐祸」四个字,“您的妻子是个好人,请节哀顺变。”
同党拍了拍萨卡诺斯的肩,一边想象这个男人黑发变绿毛的情景一边拼命憋笑,“兄弟,要坚强。”终于,他憋不住了,刚一说完就“噗”地笑了出声。
萨卡诺斯根本不屑于理会这些闲杂人等,他的脸就好像大洋沿岸被海风和海浪磨得光光滑滑的岩石一般冷峻,目光坚如燧石,始终不离法蒂玛,仅是眼尾恩赐似的稍稍垂落些许,以示警告——警告碎嘴的贵族们闭嘴。
士兵反剪着法蒂玛的双手将她押往牢房,在审判大厅外的长廊里,她毫不意外地碰上了萨卡诺斯,还有十四岁的女儿。
看样子,他们大概审判一结束就在这里等着了。
“一周后我将随皇帝陛下出征,攻打君士坦丁堡。”法蒂玛做梦也想不到,萨卡诺斯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与她的不忠行为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她愣了愣,以短暂的一秒钟时间把这句话迅速掰开揉碎,隐约咂摸出了点儿怜惜与不舍的冰山一角,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这种感觉是否是错觉,还是他真的依旧爱她。
“母亲……”奥萝拉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与她父亲如出一辙的紫水晶色眼眸忽闪忽闪的,眼底蓄积了一片白濛濛的雾气,眼尾微红——那是眼泪盈满眼眶却被主人强行吞回去的证明。
法蒂玛很快回神,抬脚从丈夫和女儿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匀给他们,徒留一个背影以及一句比玄冰生铁还冷的狠话。
“记住,从今天开始,妳没有母亲了,在这世上,妳只有唯一一个亲人——那便是妳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