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2/2)
妘霄此时的眼睛还是黑亮如墨玉,沉静时有如深潭般望不见底,他的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嘴唇因一天一夜未曾进水又在风雪中行了许久而干裂渗血,修长十指被冻得泛出青紫,手心又因过于用力攥着缰绳勒出了血口。
风楚翊的元神飘在一旁,他下意识伸手想握住那双冻得青紫的手,但手伸出去才想起来自己此时是虚体,公子看不见他,他也不能真正碰到公子。
妘霄忽地低头咳了起来,脸色更苍白了几分,风楚翊清楚地看见他嘴里渗出血沾在了唇上,却被他抬起手指若无其事地擦去了,丝毫未做停留地继续策马向前。
他身后的离洛看不下去,催马追上几步,劝道:“公子,您体内冥花毒刚解,已经不眠不休行了三天三夜,您这样身体受不住的。”
妘霄像是不曾听见,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催马行得更快,离洛继续说道:“前面就要出冀州地界了,妘霖最近在冀州不安分,但我们毕竟控制了多年,暂且还能稳住局面,但出了冀州,四处都乱,属下虽已传信附近所有暗桩,但还是很危险。算属下求您了,属下亲自派人往前找,一定把南公子找回来,您回去吧。”
风楚翊此刻一颗心像是被人用利器戳了一下又一下,鲜血淋漓,他痛得感觉元神似是都要就此消散,听见妘霄沙哑的声音自风雪之中传来:“我要是不把小烛带回去,你们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风雪还在怒号,骏马还在奔驰,元神随着马蹄声一步步向前,若是元神可以和实体一样欢笑悲泣,现在一定已是泣不成声。
他先前问谢尘缨,不知道公子在他走后有没有找过他。
却原来他的公子为拖着病体,曾于风雪之中千里奔寻,只为了找到不知是死是活的他。
他以血引毒,为公子解了冥花毒,是要公子好好活着,去成为雍州的王,不是要公子为了他糟蹋自己,不值得的。
元神轻飘飘地在风雪中跟了很久很久,妘霄的马忽然嘶鸣一声停住,而后一点点后退,四蹄不安地蹬着。
凭借杀手的直觉,风楚翊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气正自雪原尽头的树林里弥散开来。
所有人纷纷按住腰间长剑,妘霄用拇指将剑推开,雪花覆住了剑铭“寒光”。
随后,他终于知道了公子到底在雪原上遇到了谁。
雪青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妘霖自林中急掠而出,足尖几个轻点便到了眼前,他手里拿着一把包着黑色剑鞘的剑,落在妘霄马前笑得不怀好意,因心丹之力催发出的怨气缠绕着全身,添了几分阴寒戾气。
风楚翊紧紧盯着那把剑,元神因激荡而颤了一下。
那是他从前的剑——暗魂。
妘霄显然也看见了那把剑,他看了眼妘霖,动了动眼睫,眨掉沾着的雪渣,声音又沉又冷,问道:“小烛他人在哪里?”
妘霖和妘霄是堂兄弟,两人甚至有几分相似,但妘霖的眉眼却终年笼着阴气,即使笑着也让人无端生厌。风楚翊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此时已投奔了风玥玲,引怨灵入体,真气变为了怨气,他笑了起来,对妘霄说道:“堂哥瞒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被那个贱奴知道了,是不是扶风君不愿扶霁怀上位,背着你告诉他的?唉,扶风君当时要是肯乖乖扶持我,现在我也不用与堂哥兵戎相见。”
“扶风君不愿扶你,但我和君上立过誓,他会扶你上位,是你自己太心急了。”妘霄似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偏开了视线,说道,“我把冀州十三城给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献给伏羲氏?我还以为你是个不甘为人下的人,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风楚翊被妘霄的话愣住了。
公子说把冀州十三城给妘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三城是冀州中枢城池,这相当于是在把冀州整个送给妘霖!
公子和妘霖素来不合,究竟是为什么?
他内心深处有个可怕的想法,但他不敢去想,可妘霖接下来的话却直接让他溃不成军。
“我确实要好好感谢堂哥出手大方,冀州十三城啊,就这么让给我,就为了让我帮你瞒着引毒的事,”妘霖慢慢把怨气收了回去,看到妘霄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他像是心情好极了,说道,“堂哥是真的情深,自己抱着必死的念头,愿意和君上立誓扶持我上位,同意在你死后把冀州的势力全部留给我。我本来也不想和伏羲氏有瓜葛,可是妘家都是怎么看我的?堂哥你做了那么多让君上和扶风君失望的事,早年嘴上说着不喜欢你,到头来还不是看着血统和出身!我哪里都不比你差,我还比你听话,可是他们依旧对我指手画脚,觉得我不如你,觉得我配不上那个位子!我忍够了!”
元神在这茫茫风雪之中无力地委顿在地,飞雪纷纷扬扬地从虚体之中穿过,如一根根利箭,风楚翊感觉他的元神似要就此破碎。
他原先只知道妘霄瞒了他很多年用伏羲氏后人的血可引冥花毒之事,他那时已觉这大概是心最痛的一回,不会再更痛了。
可现在他明白了,还可以更痛的。
他痛得已经快失去了知觉,想要哭号却都没有力气,想要落泪却泪已干涸。
公子为了让他活,瞒着他,骗着他,自己早已备好了身后事,不惜答应雍州王扶他最厌恶的人上位,不惜答应把母家的势力拱手让人。
就为了让他可以活着!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曾经公子吻了他的眼睛,对他说:“小烛,我不要你为我死,我要你为我生。”
元神在纷飞大雪中缩成了很小一团,在凛冽寒风中不断颤抖着,被风雪吞噬,被天地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