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私会(2/2)
“我本来想问你,是要做上人还是下人,看你这样,像是不用问了。”我知道我该安慰他,但我更觉得应该先做正经事儿,他该自己想通的,他一向比我聪慧。
“谢南,我能帮你,信我一回。”
“苏将军想是看不上我这无力书生。”眼见着他又带上了面具,一双眼睛顾盼流转,一张脸巧笑嫣然,底下藏着一个用不肯低头的我清傲少年。
少年太有骨气,谢八公子却要活命,要安身,要成家。
两种本不该截然相反的诉求拉扯着他,他也想任情使意,泼茶赌书,不枉年少风流,可是连来之不易的功名也要使他与生父决裂,一介庶子要与那世家高门对立,他如何支撑?
他骑了五花马也不快活,琼林宴上也不敢高声。
“谢南。”我对上他过分活泼而显出逃意的眼睛,“本宫说的是张家。”
“张家?”他坐直了身子,“你要我拜在张大人门下。”
“我父少年求学于鲁地,游学十数载,学识不止在书本之上,后中天乙年三甲进士。”我看了看他,忍住没有说出“先帝重文尊儒,天乙年间的科举考试比现在更为严格。”
“这些都不算什么,难得的是我父亲是无涯先生最后一位弟子。”我也盘了腿,在他面前坐下,“这样的履历,怕是做得你的授业恩师。”
“自然做得。”谢南的脸上有了呼之欲出的雀跃,“无涯先生活了快两百岁了吧,我听说他曾入宫廷,为皇子公主授课,可是真的?”
“入宫嘛,”我抵着额头想了想,“倒是听父亲讲过,为的却是长乐长公主一人。”
“公主没拜师?”
“公主是天家女儿,尊贵太过,是不好攀这些交情的。”我说道,“只是上了几堂课,说不得师父不师父的。”
谢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想长乐长公主当年的风光,能将几乎成仙的人请来为公主讲学,皇家也是有这样的大手笔的。”
我摇摇头,“若只是畏惧皇家的威势,无涯先生大可连宫门也不入,岂不更干净些,他快两百岁的人,早就随心所欲,连家国律法也是耐他不得的。”
“那却是为何?”谢南问道。
“你知不知道十几年前北蛮与我大梁的那一场大战”
“天狼包藏祸心,以公主和亲为大梁示弱的信号与邻国白蛇国勾结,发兵进攻西北定沙关的那一次?”
我冷笑道:“是啊,先皇好计谋,把大批的兵马粮草夹带在公主的嫁妆车马中,在天狼四王子的眼皮子底下带去了西北,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南惊得跳起来,“什么?”
“先皇当然不会将公主的婚事当儿戏,也没预着北蛮人真的臣服,或许他也觉得让公主殿下见识到这些残酷的事情是很有必要的,又或许攻打北蛮的计划早已有之,真的将公主送过去,好打消他们的疑虑,咱们才能胜得那样漂亮,使西北一连太平了这么多年。”我没错过他脸上的变化,连谢南这样尝尽人间冷暖的人,也觉得长乐长公主的遭遇是难以接受的。
“所以你外祖父受封骠骑将军的赫赫军功,便是这么来的?”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发亮。
“原来你疑惑的是这个吗?”想想也是,我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谢南是从哪里来的,却也有疏忽的时候,我自嘲地笑笑,“苏家的军功怎么来的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指给你的是一条靠得住的路。”
“的确靠得住。”谢南垂下眼,牵起嘴角,似笑非笑的,“攀上了张家,便是攀上了苏家,可笑我白白姓了一个谢。”
“这条路,你走不走?”我追问道。
“举目四望,谢某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了。”他笑得讽刺,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也笑我,“多谢娘娘好意。”
“八公子客气。”我侧身避过他向我行的礼,“公子是聪明人,日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再有什么事儿,公子不必瞒我。”
“之前便是什么都被你查着了,以后跟你姓了张,哪里还有什么逃得过你的眼去的?”谢南苦笑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我能知道,谢太师自然也是知道的,非我言语挑拨,太师官场浮沉多年,行事该是最周到不过的,却放任你出格出挑,倒是令人费解。”
“有什么费解的,今上的心思深不可测,把谢家的人看做蛇蝎瘟疫一般,他巴不得有个人能在圣驾周围打听些风声出来,哪里会管我的死活?”说起这些,谢南很是自如,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你既想得开,便很好了。”我说道,“夜已深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各自回去吧。”
“等等,”谢南叫住我,“娘娘还没说无涯先生未收长公主为徒的原因。”
“长乐长公主算是后来被逐出师门的,听说当年拜师的礼节均已行过,”我回身看着他,“只是无涯先生门下有个规矩,也只有这一个规矩,不可轻易弃命。”
“如此不近人情吗?”夜色沉沉,谢南的脸隐在树影里,显得模糊又阴郁。
“八公子以为随意地处置了自己的性命,便算作是通人情了?”
谢南默默站了会儿,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只是冲我行了个礼,便一言不发地往树后去了,很快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