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家(2/2)
“我自然不像大家闺秀,没有人教我如何做一个大家闺秀,我也从未亲眼见过一个大家闺秀。”我梗着脖子,三年的乡野生活或许什么也没教会我,但是令我有了敢于顶撞我父亲的勇气。
“月儿,住嘴,快别说了。”哥哥在身后急得直拉我,又把自己弄的直咳嗽。
“您当真要把这样粗鄙不堪的一个女儿献给当今圣上吗,好让整个张家都跟着一起陪葬吗?”
我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努力将嘴角弯上去,做出我是在笑着的假象来,
“对了,还有苏家,官拜一品骠骑将军,覆灭的那一天也一定是风光无限,举城观瞻。”
“三年前我就该一剑杀了你。”父亲气极了,他恨不得立马变作三年前的那个愤怒又正义的复仇者,但他终究没有变成,无论是愤怒还是正义,都是他此时欠奉的东西。
他放任了他的仇人,任其长到了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局面。
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我捡的很慢,我需要慢慢地理清此刻纷乱的思绪,只是张家的下人们忒没规矩了些,闹成这样,一个劝解的也没有,这个家实在是需要一个能干的主母。
“若是那是便杀了我,倒也是躲避皇家选秀女的好方法,比我病重的借口要更加高明。”我说道。
“你……你说什么?”父亲随着我矮下身,他很努力地像要看清楚我的表情,未能如愿后,他颓唐又狼狈地直起身,寻了张矮凳子坐下了。
“说说吧,你都知道了些什么?”父亲说道。
我不再去管地上的狼藉,拍了拍手道:“我们张家人丁不兴旺,嫡子嫡女都只有一个,不必旁人家□□位少爷,六七个小姐,更不比他们有嫡母坐堂,又有姨太太无数,张家的孩子最好是安分些,金金贵贵地养着,平平凡凡地长大,最好在朝堂上一点儿头角都不要露,是不是?”
“这确实是你祖父的设想。”父亲点点头,“你接着说。”
我又说道:“可是哥哥已然立下赫赫战功,又投的是苏家的帐下,二家有姻亲之谊,张家的儿子如此有出息,这唯一的女儿更是不能随意地与旁的世家结亲,而更助长苏张二家的势力,最好还是入宫,所以三年前选秀女之时,月儿的名字应是在备选名册上的,且应是个很重要的位置,是不是?”
“这是你自己想的?”父亲沉声问道。
“是。”其实一般是我的推测,更细节的部分来自谢南的分析,远在浔阳的乡野,他一点儿没放过京城内的风吹草动,那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来,却令我背后发冷。
不久的将来,那些我祝他前途光明的托话,怕都是会成真吧。
此时我只想证实这些推测的真实,便隐去了谢南其人不提。
“月儿想的可有错处?”我说道,一边向着父亲行了个礼,“若有,还望父亲指正。”
“不错,月儿想的不错。”父亲长叹道。
“为何三年前那样避无可避的时节要令女儿躲开,如今又要送女儿去了呢?”我问道。
现在的局势已然不同,哥哥在军中立足已稳,前头等着他的会是更多的提升和封赏,再加上与苏家的那一层关系,此时送一个女儿进宫去,不怕惹来圣上猜忌吗?
又是在这样一个战后的敏感时刻,父亲浸淫官场多年,不会不想这个的。
见父亲久久无言,我又问道:“我那新嫂嫂,定的是谁家的姑娘?”
“武安侯赵家,赵可儿。”
“舅母的娘家?”又是一个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凑在一块儿堆了,也不知圣上这些日子吃不吃得下饭?
“是你舅母的外甥女。”父亲说道,“你哥哥在军中的支撑全仰仗你舅舅家,去年你那大表姐,宫里的淑妃娘娘殁了,留下一个公主无人照拂,一个皇子体弱多病。”
“那为何是我呢,我记得舅母家的良萃是与我同岁的,若是为着皇子公主,亲姨母难道不比我这个外人更放心吗?”我追问道。
这一问不要紧,父亲像是犯了天大的难,只是掩面长叹,便起身出了房门,再不回来了。
“你老不出门,所以不知道,那个良萃表妹是个如火的性儿,又不看重性命,有时争风不过,她就敢一头在人身上撞个玉石俱焚,等闲地是没人敢惹的,连舅舅都躲着她,打量着再大了些,送去军中算了,我们都管她叫光脚的二妹。”哥哥说道。
“真有这样的,我记得舅舅家的家风可是出了名的严厉的。”
“严那都是对着男孩子的,你看看咱们母亲就知道了,真是正经按闺秀那样教的,如何舞刀弄枪呢?”
“倒也是。”
“不过,我还听说一件事儿。”哥哥犹豫着。
“你说。”
“已故的那位淑妃娘娘深受圣眷,她的容貌似是与母亲颇为相像。”哥哥说道。
“是这样吗?”我觉得没意思极了,兜兜转转又是这样的因由。
“月儿要是不愿的话,还像上回一样装病怎么样?”哥哥拍拍我的头,“哥哥给你来两刀,保准旁人看着跟马上要归西似的,等好了还不留疤。”
去你的吧!
“哥哥啊,真希望可儿嫂嫂是个泼辣女子。”我笑着叹道。
“闭嘴吧你,人家赵家是读书人家。”哥哥也笑。
“舅母不是赵家出来的,还不是生了一个不怕穿鞋的二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