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2)
先去给父亲请了安,半路汇合了汝嫣,又同去景大娘子屋里请安,一起用早饭。
景大娘子没休息好,戴了个抹额。
姜湑和汝嫣也没多话,各自安安静静的陪着用饭。
才刚要吃完,刘婆子亲自打帘子,引着身后一个须发花白的男子走进来。
汝嫣瞄了一眼,是没见过的生人,心里思忖着要不要回避,却见景大娘子完全没这顾虑,又见姜湑站起身,笑着拱手问好,“武掌柜好。”
“好好,哟,大姑娘也在啊,好些日子没见,又长高了些呐!”武掌柜笑笑,一派和家中晚辈说话的口气。
汝嫣略微安下心,住了筷子,问完好,便坐向景大娘子身边,眼睛暗暗留心观察。武掌柜一张和善脸儿,五十多岁年纪,眼神却透着稳重精明,早年跟着姜桓节的父亲混过马队跑过单帮儿,脸晒的黝黑,后来安稳下来,在柜上做了掌柜,脸色却到底也没缓回来。
他老练又能吃苦,为人低调谦和,不因资历拿乔,几十年来算是眼看着姜家一步一步发达起来的。
又因着他早年丧妻,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景大娘子嫁过来后,便把陪嫁丫鬟许了他续弦,如今仍旧伺候景大娘子的刘婆子便是了。
景大娘子笑着拍拍汝嫣的手,“这孩子,总不见了,怎么还怕生起来了?你忘了?武掌柜在咱们家外货铺子里做掌柜,总领着这南边十几家分店的账目,可是个能耐人啊,你刚出生的时候,还抱过你呢,那些八音盒、小铜人匣子,可没少买来哄你的?”汝嫣装了个羞怯的笑意,垂眼睑。
景大娘子抬手示意,“坐啊。”
武掌柜道声不敢,圈椅边儿上坐了,问声大娘子好,先朗声道:“店里上个月的流水没什么变化,波斯那边来的衣裳料子卖了好些,这不是正该做春装了嘛,紧俏着呢。还有驼队贩回来的那些小玩件儿,掐金丝儿的小壶小铃铛,能裱进去小像的银链子什么的,香料和首饰没怎么卖的动了,得想想什么法子才好。哦,对了,再有建业的甘掌柜来我这儿调了两颗猫儿眼,也走在那边的账上了。这是账本,我一会儿去和家主说,正听说家里出了点儿事,怕您这边有吩咐,就先过来瞧瞧。”
“家里的生意全仰仗你们帮忙盯着,家主一人再三头六臂,没有你们帮他盯着看着,也抓瞎不是?不用和我说,我听了也不懂。总之一句话,交给你是再放心没有的了!”景大娘子看一眼刘婆子,“还杵着,不给上杯茶啊?”
刘婆子眼睛里含着得色,接过云斜手的茶端过来,“大娘子快别夸他了,都是他应该应分的,咱们南边的生意都放心交在他手里管着,账也让他管着,大娘子自己过得勤俭,还见天的惦记他,不拿着当外人,什么好吃好用从不落下他一份,这么大的体面给他,连陪嫁的丫鬟都给在房里做了媳妇儿,他哪有不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的?”
汝嫣暗暗竖了大拇指,论下人婆子里头的嘴把式,两世加起来,还真没遇见过比刘婆子更能说会道的人了。
武掌柜听了笑眯眯的不答话。
旁边立着的云斜“噗嗤”乐出声来,拉了云剪的袖子笑道:“你快听听,刘嬷嬷说了这么一大圈子话,却是拐着弯儿说功劳都在她自己呢,要是她不给武掌柜做媳妇儿,武掌柜可就不能尽心尽力了。”
一屋子都哄笑起来,冲散了些早起的阴郁气氛。
刘婆子羞红了脸,作势要来拧云斜的嘴,云斜没地方跑,只好朝景大娘子身旁躲,景大娘子笑着拍拍她,又指着姜湑冲武掌柜说:“原不该今天说的,唉,罢了,既然你来了,我就先提一句——是不是也让我们湑儿去你那儿听听生意经?也是打小读书到了如今的,年纪大起来了,也该慢慢学着怎么做生意了。”
姜湑没想到还有这话茬儿,心里高兴,忙站起来,冲武掌柜做了一偮,“以后有劳武掌柜教导,姜湑有礼了。”
武掌柜侧身避了,也略微欠欠身回了半礼,“郎君打小读书明理,不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糙人,先慢慢听着看着,没事常去店里转转,我再从边儿上提点着,不出几年也就历练出来了,大娘子安心就是。”
姜湑自然喜不自胜。
汝嫣在旁边听着,全和自己无关,便觉得有些无趣,心里一直记挂着何氏的案子,耳边灌着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一会儿就有些晃神儿。小猴子在窗下咳了一声,景大娘子会意,冲姜湑道:“那小鬼儿又撺掇你出去呢,告诉他,敢撺掇你做坏事,我可饶不了他!”又拍拍汝嫣的手,“你也去吧,眼下还青着,回去补一觉吧。”
姜湑和汝嫣站起身,顺势出来了。
景大娘子看看刘婆子,刘婆子一招手,带着屋里的丫鬟都退到院子外头。
武掌柜站起身,坐到景大娘子正对面,凑近些稍稍压低了声音问:“那外室的事?”
景大娘子一摆手,“和咱们没关,一个两个的作死,结果怎么着,随他们受着去吧。”
武掌柜点点头,又问:“那.....那件事到底是怎么个主意?”
刘婆子正走进来,又回身关紧门,站在景大娘子旁边,一努嘴,“大娘子还没拿定注意呢,你在外面打听的怎么样了?”武掌柜动动身子,“房子我打听着了,在南市。”
景大娘子蹙眉道:“南市?挨着好些个车马行又是药材铺子的,还有酒肆,怕是不大方便吧。”
刘婆子也点点头。
武掌柜露出一点儿笑意,“那倒没什么的,南市虽是热闹,沿着咱们外货铺子往里头的水台儿街一拐,却是再清静没有的,街尽头有一个两进的小院子,主家做小买卖的,现要急着要往外县去,一应笨重家俱器什都齐全,不用置办。铺子里又离得近,那里有个什么事,也方便照应。所以我思量着,范小娘搬去那里静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你办事稳妥,我是放心的,”景大娘子说着叹了口气,“只是这么先斩后奏的,我心里也是打鼓,回头只怕一家老小的,都要怨我呢。”
武掌柜悄悄拿眼瞄了一下刘婆子,刘婆子眼珠一转,缓和了声调劝道:“大娘子的苦心都是为了这个家,那算命的说咱们家今年有大劫,必须要把属猴的移出了家宅才可破解,不但能破解,还会有大运到来呢!大娘子想,那算命瞎子之前并不知咱家后院有属猴的,怎么就红口白牙说出这话来?这种事啊,最好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才是。我冷眼瞧着家主对范小娘不过也就道义上的事儿了,情谊事一点儿没有了的。往后再细细的说了厉害,大姑娘和郎君也都会体谅大娘子的苦心的。”
景大娘子静默了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儿,“眼下家里还乱着呢,太招眼,等我寻个恰当的时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