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2)
事情还是打姜远茂那里起的。
说起来,今年春茶丰收,吴县又是茶乡,茶农本该欣喜有个好年景。
毕竟喝茶这事是“君子小人糜不嗜也,富贵贫贱无不用也”。
可偏巧京西、京东、淮南几路去年底遭了一场大雪灾,粮食没了指望,流民四迁外散,更兼山匪猖獗,把南北往来的通路都艰难起来。
留下一条运河好歹还能走,运输成本就高了。
自前朝起,茶叶买卖便唯有“榷茶”一种,官府统购统销,与盐铁无异。
可成本高筑之下,收茶时便更加挑拣起来,这成色不好,那香味不足,好些茶农只得眼看着自家茶叶老死在茶树上,早已不图多卖几个钱,但求不糟蹋辛苦培植的心血也就罢了。
姜远茂刚好有一小股承揽收茶的份额。
他前几日早早找了县衙户房的王大添吃酒,想在出卡抽税时,让对方“放放水”。
按照往常,茶税十税其一,王大添给他几分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给姜远茂省下不少钱,他再回请一两顿酒席也就完了。
这天吃了几杯酒,王大添忽然提起他一个亲戚家里也刚采了春茶,正愁官府不收,又不敢私卖,想问问姜远茂那里还有没有收购份额。
王大添本来也没打算能成,不过是白问问,若是姜远茂客气的说句“实在抱歉,份额已经满了,下次一定提前替你想着这事”,这话头也就过去了。
可姜远茂叫酒气拱的脑浆子碎成豆腐渣,拍着胸脯大叫:“你放心,全包我身上,有多少算多少,叫你亲戚送春茶到我铺子里给掌柜的去!”
王大添顿时满脸喜色,诚心实意的敬了姜远茂几杯酒,又称兄道弟了一番,趁着去茅房,还暗地里把酒钱也给结了。
王大添连夜往城外通知了亲戚,亲戚也仁义,又告知了几家要好乡邻,觉也没睡,连夜赶着五大车春茶就上了路,候着城门一开,早早送到了姜远茂的茶叶铺子前。
掌柜的一脸懵圈,立马着人去请示了老板,老板醉眼朦胧的翻了个身,只回了句:“滚!”
好嘛,掌柜的回去也没给好脸色,直接把这几个茶农轰走了。
亲戚告诉到王大添那里,他还犹豫着不肯相信,只当那掌柜的不知内情,特意亲自去找了趟姜远茂。
哪知姜远茂醒过酒来,也知道自己说了大话,笑着对王大添解释道:“我家掌柜的刚直,他说那些茶品质不佳,够不上收购标准,我也没法子啊。”
王大添绷住了表情,咬着后槽牙没把“放屁”两个字啐到姜远茂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说句“无事”,便走了。
姜远茂全没当回事。
王大添被平白戏耍了一圈,回家就砸碎了一堆碗碟。
就在昨天一早,姜远茂的运茶队刚到了税卡,就被王大添带人给扣住了,一车一车翻了个底朝天。
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叫在一辆车底下翻出一包夹带的私盐来,上称一称,不多不少刚好十斤——按律刚好够杀头。
王大添毕竟留了一线,只报了三斤,就叫人往酒肆里捆了姜远茂,投进了牢里。
吴氏知道了,赶忙往王大添后宅里打听,他那小妾托人带话出来,说不为要命,只为关几天出气。
吴氏放下心来,也不管了。
一来刚被嫂子景大娘子敲打了,不愿立马打脸去求姜桓节,二来也有心想让姜远茂吃吃苦受受罪,老实几日。
巧的是昨天正是甜井口那外室何小娘子的生辰,姜远茂早早答应了这天要送她多少首饰,又多少银票。
何小娘等了半宿没见着姜远茂人影儿,只当他定是被吴大娘子拿捏住了,想着自己住在外头这么长时间了,没名没份,憋屈的厉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卷起袖子,拿出传承自卖猪肉的前夫家那股彪悍勇猛劲儿,连夜支使下人出去雇了十几个市井泼皮。
吴氏天没亮就听下人来报,那何小娘堵在宅子门口骂人。
吴氏一股起床气冲上天灵盖儿,根本没过脑子,披了衣裳就杀出去,一路出来想好了一箩筐的骂人话,只等在言语上绞杀那不识好歹的贱婢。
可刚迈出大门,嘴还没张开呢,就见十几个泼皮一拥而上,人人手里举着一只木桶冲她而来,顷刻间朝她自头顶泼下十几桶屎尿腌臜。
臭气熏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吴氏心脏一疼,直挺挺的就撅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