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头(2/2)
不过一丈大小的隔间,几只鸡鸭缩在墙角,在黑夜里警惕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讨饭屋里还养家禽?
藏七往墙上蹭了一把灰擦到脸上来回抹,掀掉兜帽,扯下暗红的发带收入怀里。
一直以来,束着枯糙乱发的发带其实是从烂衣衫上扯下来的布条——跟做包袱的同一件。
随便抓了头发遮住脸,推开烂木头做的圈门出去。所幸他不用乔庄就已经足够像乞丐。
昏暗的烛光里,说得上宽敞的大厅躺着趴着蹲着坐着几十上百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了狭窄的一条道。
刚进来不久的老瘸子,喊来几个手脚齐全的乞丐将今日蹬了脚的尸体抬到义地去。
抽完最后一口旱烟,往土墙上磕了好几下烟嘴,“今天出去讨饭的把份例交给孙三。”这才领了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出去。
藏七佝着身子混入乞丐群里,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一边留意四周。
这群乞丐多为男性,年老至一甲子往上的老叟,年幼至六七岁的孩童,皆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四肢五官,浑身上下必有个地方少了块肉。
稍微好些的,伤处缠了布,大多数伤口淤着浓浆,直往外泛水。
巷道里的那几个比起他们,好得不是一点。
昏暗、浑浊、恶臭,血肉呼吸里皆散发着将死的气味。乞丐们从喉咙里挤出的喘息,像是哽着什么一样,粗粝破烂。
这一切很熟悉……
藏七自觉过去二十多近三十年值得回忆的东西少之又少,但是这个栖留所让他想起了一个差不多的地方,不,是比这里还要污浊的地方。
——疯子之所,残肢断臂,以血为饮,生死徘徊。
他在那里见过一个笑容,将满牢的恶臭都给压了下去。
明朗和煦,一如他最喜欢的阳光。
少年曾经用食指捻去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离得太近,他看到过那注视着血迹的温柔眸光里微微颤出的一点贪嗜。
他喜欢阳光、喜欢风,最终却沉醉于黑夜。
藏七无声息地跟出去,刚到门口就听得老瘸子的声音:“大瓜二薯,你们今天跟人动手了?”
少了一只手臂的少年心虚地左右瞟着,嚅嗫道:“我、我们……”
“那些个臭道士当着我们的面欺负人,用武林人士常挂在嘴边讲的话,我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缺一颗眼珠子的大瓜不服气,“以前丐帮的名字在武林不是响当当的吗,也是江湖中的大派之一。”
老瘸子扬手一烟管敲在他的膝盖窝,大瓜膝盖一弯扑通直直跪地。
“今天晚上跪在这,不准起来!我教你们花手是让你们干这些没用的?看来你们是吃的太饱了还有闲心去管其他人,那就从明天起,份例翻倍。”
“凭什——”
还带着烫意的铜制烟筒贴在了瘪下的右眼上,大瓜霎时噤声。
烟斗带着力道捻过右眼,老瘸子眯了眼问:“还记得你的眼珠子怎么没的吗?江湖?那也是江湖的一部分。”
二薯“砰”的一下脑袋磕在泥地:“是我们错了!请丐头轻罚!”
“武功再高,你也得吃饭。你们两个,今天没交足份例,十鞭,坏规矩,二十鞭子,打。”老瘸子说完,就有两个年长的乞丐提着鞭子过来,也不多说话,甩起鞭子直接打。
鞭声阵阵,大瓜二薯在地上疼得直翻滚,哀嚎连连惊起一林憩鸟。
老瘸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正背对着藏七。
也不管被鞭笞的两个少年还有没有精力听他说话,道:“这个江湖早比做我们做乞丐的还他娘的要烂,武功再高,也得吃饭,有什么狗屁用。学手艺,好!讨骗偷抢都可以饱腹。学武功,烂!老瘸子我见得多了,哪个学了武的还去耕田赶牛,一旦扯着杆英雄大旗就什么都不能做,羞于鸡鸣狗盗,耻于打家劫舍,稍微干点什么就是愧对八辈祖宗上赶几代的祖师爷,连卖艺也属抛头露面有辱名声,兜里没子最后就是——”
话未说完,老瘸子忽觉腰后冷飕飕的,一道声音随之低附耳后:“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