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颜(2/2)
“他还比你那时大一岁呢,你若是此时为他求情,就是日后害他。”
陆知遥噤了声,不再出声,他默默脱去外套,抱了本书蹲在师弟旁边。
后院很静,他们都不说话。北风蛮横吹过枝头发出声响,厅里佣人偶尔传出交谈,剩下便只有指尖摸索纸张的翻页声,和男孩急促而艰难的呼吸。
日薄西山,斜阳泛着暗红的光,拉长了三人的倒影。
陆川一瞥桌上滴漏,淡淡开声。
“北林,起来吧。”
叶北林只是半阖着眼,膝盖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陆知遥和陆川同时伸出手去捞,小家伙速度太快,早就摔了个脚朝天。他跌落时扬起一片烟白——所幸他身后是一片积雪。
陆知遥赶紧蹲下身去将人扶在肩头,发现叶北林虽然面色难看得很,眼里都已经酿着汪水了,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来。
就这样持续了几日,叶北林也只有第一天倒下的插曲。在所有人都以为叶北林定力极好的时候,陆知遥先发现了他不对劲。
那天两人一齐看书,叶北林转身去朝陆知遥说话,男孩习惯性低头,一手扶着他左肩。明明很轻的一下,叶北林却明显倒吸一口凉气。
陆知遥一把摁住小师弟的手腕,将他衣物拉下肩头。
肩骨露出的瞬间,男孩瞳孔骤缩。
叶北林皮肤很白,那一处伤明显是持续了好几日的磕伤,由青转紫,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
“上衣脱了。”
陆知遥面色铁寒,小家伙只是拽着剩下半边上衣不肯给师兄检查。陆知遥叹了口气,便直接掀起叶北林裤腿,去看他膝盖骨上有没有伤。
“师兄……没有别的了师兄,我就第一天磕了一下,就是…地上有块石头。”
确实没有,但是陆知遥碰到他小腿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在发颤,他怎么忘了自己练基本功时那种全身的痛持续了将近一月才慢慢消去。叶北林不过几日而已,怎么可能是不疼的。
陆知遥想起来叶北林那日脸色难看得厉害,可一直什么都没说,甚至看起来相安无事,要不是自己发现了,肩胛骨那处估计就成永久伤了。
小孩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怕师兄生气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角。
“对不起师兄……”
“受伤了你为什么不说?”
“我……”
叶北林“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陆知遥也没再问他,自顾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平日里他受伤会用的药酒。
“我担心你伤着骨头,或是别处还有筋道拉伤。我去同娘说一声,让她找大夫来。”
药酒凉丝丝地浸在皮肤上,好似要渗透筋骨,叶北林却不觉得多冷,上边似乎还留了小师兄的体温。
第一天他真的是两腿站不稳了,发现身后是雪地才往后倒的。谁想到那里头藏了块石头,他都庆幸那锋利石头对的不是脑壳,而是肩膀。似乎磕得狠了,那日钝痛得厉害,但看见师兄的关切模样,又不想作声了。
再怎么如何,自己也是师父的徒弟,师父应当都喜欢省心徒弟罢,师兄就从未让师父操心过。
谁知道那处痛得愈发厉害,还是被陆知遥发现了。叶北林心中有些忐忑的,他在陆家还待没多久,他自然不想让师父一家觉得自己是多事精。
颜初很快赶来,身后跟了个老大夫,那老头粗糙的手往叶北林肩上一摁,眉头一皱。
“小公子皮肤内积了淤血,又伤及筋骨,已经耽误好几日了。所幸还不算晚,老夫开几贴外敷药,再正好骨位,一月内可痊愈。”
颜初松了口气,送走了大夫,转身找陆川算账去了,留下师兄弟俩大眼对小眼。陆知遥有些愠色,先是那日师弟在自己门前徘徊许久不敢进来,再是受了伤不敢告知,难道自己看起来有那么不近人情?
“你不敢告诉爹娘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也瞒?”
“不是…以后不会了。”
又是眉眼低垂,眸里闪着光似的。小孩一手还捂着受伤的肩膀,看起来小小一团,好生委屈。
陆知遥实在不擅长表达关心,在心中理了半天措辞,有些别扭地开口。
“我是你师兄,便是你兄长。”
他顿了顿,又侧过脸去。
“……也是我没发觉,抱歉。”
叶北林眨眨眼,不经意瞥到了师兄微微发红的耳根。
门口传来颜初的声音。
“陆川,你给我过来!”
年轻女人一改平日的端庄优雅,挥着宽袖作势就要往陆大将军身上打去。陆川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却怕极了家里温婉贤淑的夫人,此时此刻哪里还有昔日威风,只被追得满院逃窜。
“陆川你看看你,阿遥都练了几年了?让你用这个力气去训徒弟了?你就这么当师父?看我今天收拾不了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老婆,我下次一定看着他!啊!”
颜初几乎要提着陆川的耳朵进了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伸手往前一指。男人叹了口气,上前抚了抚小孩发顶,颇为歉意。
“北林要是最近太累便歇一段时间再说吧,是师父疏忽了。”
“日后有伤,一定要及时告知我们。”
他好像猜到叶北林当时想法似的,笑得温和,少了些往日的凌厉。
“一点也不麻烦的,也不丢人。要说丢人,知遥初次习武那日,还哭鼻子了呢。”
陆知遥莫名其妙中枪,只是面无表情,似乎是习惯了,便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痛的眉心,侧过头向叶北林看去。
叶北林居然笑了,和先前的舒眉浅笑不同,之前的笑容是微风漾过清池,涟漪泛起,淡而清浅。可这一回男孩笑得眼尾弯起,是三月暖阳过境,阳春花开了漫山遍野要攀上眉梢来,落了一阵花雨。唇角又翘起,露出雪白牙尖,整张笑颜明艳灿烂地铺满了视线。
这些时日里他头一次见着叶北林这么笑,由衷地,如释重负般地,笑得眉眼弯弯。
“没关系的,是我应当早些告诉师父师娘,况且习武这事也是我跟师父提的,是我那日坚持不住才往后倒了去的。”
“……还要谢谢师兄呢。”
语罢又放低了声,朝颜初眨巴眨巴眼。
“所以师娘就放过师父吧。”
似乎捕捉到了陆知遥的视线,叶北林也转过脸来。
笑容明媚,颊边还有两个小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