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梦境（2/2）

闪电，接着又是一声惊雷。天上开始下雨，大地抖得人站不住脚，远处的黑影却慢慢逼近。

小和尚惊恐地喊，“哥！他们来了！孩子，你一定把孩子平安地带回去！”

钟彦呆呆看向自己的臂弯，一岁多的小孩子闭着眼睡得正香。一滴很大的雨水“吧嗒”一声砸在他的脸蛋上，他却无知无觉。

一晃神，画面又变了。雨越下越大，他抱着孩子已经到了对岸，而小和尚却还站在河道里。水流过来了，渐渐淹到了他的脚踝，又漫过他的膝盖。

钟彦忽然意识到，又到了这个梦结束的时候了。孩子会死，小和尚也会死，他最终谁也救不了。他疯了似的吼，“不！孩子活不成，活不成的！我要救你，我只要把你救起来！”

钟彦抱着孩子往前猛扑了一步，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就像每个重复的梦境一样，一个浪头过来，小和尚带着恐惧的表情消失在那黑漆漆的水里……

……

钟彦从噩梦中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狂躁的心跳，任冷汗从额头上滑落。眼前忽然亮了一下，然后远处有轰隆隆的雷声隐约地响起，原来外面真的下雨了。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的暴雨，伴着雷声、风声，放肆地下。雨水击打着房檐，冲刷着窗外的竹林，隔着帐子都能感到湿漉漉的潮气正从窗子使劲地往屋子里灌。

可钟彦却不想起床去关窗。他枕着漫天漫地的雨声，又重新闭上眼睛，迫切地想要再回到刚才的那个梦里。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小和尚把他和孩子推上了河岸，然后自己消失在突发洪水的阿布河。钟彦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到底几岁。甚至因为那满脸的疤痕，眉目也从没看清。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最后成了破庙前的一座小小的空坟。

可是他答应过小和尚的事怎么办？带他去城市，带他去游乐园，带他离开颠沛流离的生活。像别的同龄孩子一样，读书上学，和同伴的男生打架，放学后又约着去游戏厅。

他要回到梦里去，必须回去。他要苦苦求他，不要那样善良，不要为一个陌生人丢掉性命。然后他会陪着他长大，看他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一个肆无忌惮的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钟彦听见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

“钟彦，钟彦……”

他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看到了木制的床顶。这次他真地醒过来了，梦境消散，回到现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花榭，在烟雨楼。外面在下雨，而他的身边，有个热乎乎的小人儿在呼唤他的姓名。

眼泪毫无预兆地充满眼眶。七年来这是头一回，有个人把他从噩梦里叫醒，而他也心甘情愿地醒来。

可是才过了几秒，一阵锥心刺骨的愧疚感又涌上来。他竟然感觉安心！竟在刚刚梦见了小和尚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忘记他，然后转身投入幸福的门下。

用一个小孩子的命换来的人生，真的有资格过得幸福吗？

钟彦转过身背对梁弯，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落在枕头上。梁弯却挤到他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地又喊，“钟彦？”

“怎么了？”钟彦仍然没有转过来。

“你能不能等雨停了再睡？我，有点怕打雷……”

正说着，忽然天亮了一下。梁弯猛地一哆嗦，抱住钟彦，将身体狠狠抵在他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捱过了后面一连串的滚雷。

钟彦知道她是真的怕得厉害，在枕头上蹭干净了眼泪。等他转身过来，一切已经恢复原状，“好，我不睡了，你睡吧！”

梁弯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从钟彦身边挪开了些，“我睡不着。要不我们说话吧？说着话就不怕了。”

“嗯，你要说什么？”

梁弯将一只手枕在自己的脑袋下面，“你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好像出了好多汗。”

钟彦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嗯，是不好的梦。”

“梦见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钟彦没说话，梁弯又道:“噩梦说破就不灵了，真的，你要不要试试？”

窗外还下着大雨，天却一点一点亮了。轻薄的晨光穿过纱帐，照着梁弯的一双眸子闪闪发光。

钟彦看着看着，似又被梦魇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摸上去，“你的眼睛，和他真像。”

梁弯眨了眨眼，睫毛在钟彦掌心里微颤，“哦，他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