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2/2)
从来无情帝王家,她想奢求爱情,多么可笑,太可笑了。
……
养心殿,夏安帝燕绥端坐于榻上,身着金黄龙袍,墨发仅以一根明黄发带束起,本该明艳俊美的面容却看来阴沉至极。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皇后怎么样了?”
总管太监张德苟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燕绥:“前几日奴才差人问了,说娘娘病了。”
燕绥顿时睁眼,“病了?”
“是啊,听说还病的不清。”张德顿了顿,放低声音,“陛下要不将娘娘接出来吧。”
他没说话。
女人衔着泪的眼突然浮现脑海,当时她被带去冷宫前,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这女人,真狠心。
可他就是舍不得这狠心的女人。哪怕她残害龙嗣,他也舍不得杀她。
“一会你带人去把皇后接回来,顺道问问冷宫里有没有不要命的欺负她,一律杖毙。”他一时胸闷起来,端起手边的茶饮下,但心口的不适还是没有半分消减。
张德恭敬地应了吩咐,刚撇过头,一个小太监打了帘子进来,瑟瑟发抖跪下。
张德拧了拧眉,扯着尖利的嗓子道:“放肆!”
那人却管不得求饶,仰了脖子,哭得满脸是泪:“陛下,皇后娘娘殁了——”
张德一时呆滞,骤觉身边一抹金黄闪过,最终只看见燕绥离开前,绷紧的如硬石一般的下颚。
冷宫门口,燕绥眼前一阵发黑,趔趄两步艰难稳住身形。
轻风拂过,将哭声笑声全部吹到耳边。
他已经看见那具身体如纸片一般轻飘飘地躺在地上,心口如同被撕裂,传来尖锐的疼痛。
云琅看到门口高大的男人,表情立马变得扭曲,也不知是哭是笑,她爬过来,抓住燕绥的手,疯言疯语:“陛下,臣妾替您除了这眼中钉了,日后您再也不会烦恼了,您开心吗?”
“贱人!”燕绥挥袖,震得云琅飞出去砸在墙壁上,瞬间吐出一滩血。
他将她搂进怀里,攥着衣袖去擦她脸上的血污,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阿鱼,醒醒,别闹了。”
落在手中的身体轻的如落叶,寸寸骨头硌得他心神俱痛。
燕绥抱着她,龙袍上染上大朵大朵血花,蹒跚着走过大半宫廷,走进长乐殿。
皇宫安静地能听见花落。
一声钟响,昭告天下,皇后殁。
而这座宫城之上,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缕魂魄从长乐殿而出,越飘越高。
苏长鱼看见燕绥搂着她已经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一代英明神武的君王,因为她的死,哭得像个孩童。
身体逐渐透明,她从老天那里偷来的多余的一点时间,让她死而无憾了。
至少她知道,家人都还在,至于燕绥,她苦笑一声,只希望,来生再无瓜葛。
阳光从云后射穿,落在了苏长鱼的魂魄上,她闭上眼,那魂魄终于在光中,彻底消散。
……
六月夏荷映日,午后蝉鸣愈渐高昂,混杂着遥远的吵闹的人声,传进苏长鱼耳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晰。
一阵白光闪过,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额角瞬时传来细细的酸疼,同时也听清了传来的对话声——
“那以后是不是就要叫小姐太子妃了?”
“没规矩,小姐还没嫁人呢,这只是定下婚约,要等明年小姐及笄再大婚!”
这声音好像是橘末,可她在说什么,怎么听不懂。
她喘着粗气坐起来,环视四周,水红的软烟罗帐幔,铜帐钩挂起一边,床边的春凳上摆青花海水纹香炉,寥寥飘着烟,是安神香的味道。
红木踏板下垫着郁青色绒毯,梨花雕窗扇被叉干支了一个小角,隐约看见窗外池中开着莲花,和帐幔是一样的水红色。
这是哪里?
她动了动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又软又小,白白嫩嫩,和她死前削瘦的双手完全不一样。
房门忽然被打开,走进来一个模样清秀的丫鬟,手里一方木盘端着药,见了她,立时将手上的东西搁在床边木榻,笑道:“小姐,您醒啦!”
苏长鱼愣愣地望着她,揉了揉眼,诧异道:“橘……橘末?”
她这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爽朗清脆,又略显幼稚,抚上脖颈,柔滑细腻的感受蔓延手心,脑中忽然涌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