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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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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夏冉江抽到的是正方。

正如两人刚才的讨论,反方果然提到了环境的问题,都被夏冉江一一化解。

可是激战正酣,夏冉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台上二辩慢慢把焦点从夏冉江强调的“interests”转移到了“allcountries”上。

“…Asweagreedthatthetechnlogiescannottotallyavoidenvironmentdamage,webelievethatinteadofbeingexploredbyallcountries,wemustestablishacommonmanagingorganization,whichishelpfultoaddressallproblems,resources,environmentprotection,andsoon.That’swhyweopposetheunilateralactsofeachcountryonAntarctica.(正如我们双方刚才一致认为科技并不能完全避免环境遭到破坏,因此我方认为与其所有国家共同参与开拓南极,更好的方式是建立一个共同的管制组织,这样才能够妥善解决资源、环保等问题。所以我方反对各国在南极的单方面行动。)”

听到这里,夏冉江脑子轰地一下,这才意识到原来开始自己的辩词完全就是对方真实观点的铺垫,自己的思路完全被绑架了。对方不否认人类开拓南极会带来环境危害,但是他们把解决问题的方案上升到建立国际组织上,从而完全规避了关于是否存在环境隐患的问题,同时也完美阐释了自己的反方立场,可谓瓮中捉鳖,一石二鸟。夏冉江余光扫了一眼三位裁判,正交头接耳纷纷颔首。

而且万万没想到,最后总结陈词的时候,许菁已经完全没有了头绪,一脑门子汗,三步并作两步就上去了。

“...Antarctica…Antarcticashouldbeexploredbyallpeople.Imeanallcountries.It’sridiculoustoestablishanorganization…”

总结陈词完毕,许菁一脸铁青地下了台,两人沉沉地低头,一言不发。

最后,果然不出所料,三位裁判3:0判定对方获胜。

“Ithinkthisisanamazingexchange.Bothofyourteamshaveshowedwonderfulideas…”

中间的主裁判点评着,结束后又问了旁边一位女老师关于两队的评语。

“Youwereperformingbelowtheaverage.Youshouldpracticemore.”

女老师微微昂起头,面无表情,薄薄的嘴唇中慢慢吐出一句话,每个音节都像一把尖刀穿透夏冉江内心。

后面的评语两人都没听进去。赛场教室只剩下夏冉江和许菁两人。外面比赛结束的喧嚣声都渐渐听不到了,开始有清洁工进来打扫场地,这时两人才回过神来。

“没关系,不就这一场,后面还有好几场。”夏冉江挤出一丝微笑,递给许菁一张纸巾。“走吧,学姐,咱们去找童老师。”

“你去吧,我不去了。”

夏冉江欲言又止,收拾好散落的稿纸和铅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许菁。刚才宣布结果的时候心里并不难过,但是不知为何现在心里却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岂有此理,简直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评委!”

晚上,三人在餐厅里吃自助餐,凑在一个大圆桌上。童思睿听着许菁添油加醋的汇报,气不打一处来,叉子刚扎起几根胡萝卜丝,一把扔在餐盘上,啪地一声引得餐厅里不少人侧目。夏冉江倒是一直默不作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着椰子饼。

“这不举报还要留着她继续兴风作浪不成?”

说着,童思睿抄起手机就准备打组委会电话,可是刚拨出去语音提示已经欠费。

“老师……”

夏冉江用手肘碰了碰童思睿的手臂,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正好撞上同桌对面几个人的目光,不禁压低了声音。

“我觉得咱们这口气暂时忍着,毕竟眼下比赛更重要。等比赛结束了再投诉也不迟。”夏冉江耳语道。

“是啊是啊,童老师您消消气,咱们是有素质的人,被狗咬了还能再咬回去啊?这大路上走着被烂石头绊了一脚,咱们还要继续走路不是?”

许菁看到童思睿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心情好了很多——刚才一直认为评委的那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总算有人撑腰了。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学校的老师这么横。”

童思睿往嘴里硬生生地塞进一叉子胡萝卜丝,语气明显软了很多,端起盘子起身去加菜,许菁也跟了过去。

“这事儿也正常。”

夏冉江正吃着,对面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发话了。

夏冉江抬头一看,先前没怎么注意,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个男老师,染着褐色头发,额头白得发亮,面容清瘦,穿着件修身墨绿色衬衣。

“您觉得是正常的?”

夏冉江虽然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但是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爽。

“你们是南方的吧?”

“嗯,南京的。”

“那就对了。我们昨天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如果不出所料,这些‘刺头’评委都是北方某城市的老师,故意打压地方高校。这都是潜规则了,所以有些传统强校这两年都拒绝参赛。”

“啊?还能这样啊?”

夏冉江听到这些话着实心里一惊。

“呵呵,没关系啊,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就好了。Justenjoyyourself.”

男老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右手刚好碰到衬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是中大的指导老师,本职工作是教同传,欢迎以后报考我的研究生啊。”

“詹教授这么年轻就开始带研究生了啊,我还刚上大一呢。”

夏冉江看着名片上长长的头衔说。

“哪里哪里……大一就能参加这种规格的比赛,前途无量啊。我先走了,后面比赛继续加油,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

詹教授拍了拍夏冉江肩膀,拿起手提包转身走出了餐厅。

这时,童思睿和许菁也回来了,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我就说嘛,这肯定是有原因,哪有人发神经无缘无故说出那么遭人恨的话,这明摆的就是跟人过不去么。”

许菁嘴里依然呱唧呱唧个不停,一坐下来,又凑到夏冉江面前继续说。

“刚才拿吃的时候,听到很多学生都在抱怨说比赛分组不公,住宿也不好,果然跟我们想的一样。这些学生无一例外全是南方的。”

夏冉江没吱声,小口唆着玻璃杯里的椰子汁。

“哎哎哎,你们看,那不就是下午那个老师么?就是她!”

许菁略过夏冉江的后背,隔着几个大方桌,正好瞥见一个女老师在跟学生谈笑风生。

“是她!?”

童思睿一听到许菁的惊呼,顺着许菁的手指一眼就看到了目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嗯,就是她。”

夏冉江侧着脑袋仔细辨认了几秒,不过注意力一直放在童思睿身上。此刻童思睿散发出来的攻击气场如同野牛看到了红丝巾,随时准备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夏冉江捏了捏拳头,已经做好了拉住童思睿的准备,生怕童思睿一个控制不住自己就暴走。就凭童思睿这体型,要是冲过去的话对面女老师不是残废就是内伤。

“我说呢,原来如此。”

童思睿屁股刚离开座椅,又落了下来,突然恶狠狠地喷了一口气,露出阴冷的表情,夏冉江只觉得一股冷风从尾椎骨透到前胸,打了个寒颤。

“她以前是我留学时的同学。”

一瞬间,童思睿的情绪不知为何平静了下来,虽然语气轻描淡写,可是那一脸鄙夷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想不到这贱人斗不过我,欺负到我学生头上了。老娘要你好看。”

夏冉江有点懵了。平时端庄大气的童老师现在居然变得如此江湖豪气,夏冉江突然觉得自己被迫卷入一场百年江湖恩怨,即将见证惊天地泣鬼神的雪耻之战。

“你俩给我看清楚了,一个指导老师,两个参赛学生。如果判断没错,你们接下来两场比赛很有可能遭遇到他们,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干死他们,平局都不行!”

童思睿把卷发往身后一撩,端起一杯橙汁咕噜咕噜一口灌下去,手背把嘴巴一抹,朝已经目瞪口呆的夏冉江和许菁使了个颜色,拎起挎包就走。

童思睿回到房间,踢掉高跟鞋,往床上一歪,整个人弹了起来,又落下来陷进床垫里,深棕色卷发铺撒在床单上。手臂放在额前挡住头顶的灯光。

正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耳边手机铃声响了。童思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扒拉半天没抓到手机,干脆挺身而起,掀开被子又甩掉枕头,终于在床头夹缝里找到了手机。

“干嘛?”

童思睿本想按掉手机继续睡,可是看到童哲的名字,拇指刚快碰到拒接键又挪到了接听键上。

“哟哟哟,这么早就睡觉了?”

“你感冒了?”

童思睿感到一阵燥热,伸出脚把床位的空调遥控器勾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童哲说着,一边吸溜着鼻涕。

“你的小奶音突然变得那么空旷有磁性,傻子也知道你是感冒了。”

“我感冒了还打电话问候你,你说说天下还有谁这么关心你。”

“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这无利不起早的性格打你穿开裆裤露鸡鸡时候起就没改过。有其他事没?没事挂了我要睡觉。”

“哎哎哎,别别别,您这是怎么了?吃□□了啊?还是比赛挂了?”

“比赛倒是挺顺利的,就是碰到个人让我恶心得不行。”

“谁啊?”

“一个研究生同学。之前跟她一起在美国留学。每天就特么只会卖弄风骚,拼命想嫁老外,结果奖学金没得到,男友也把她甩了,还怪我头上。”

“所以你抢了她的奖学金,抢了他的男友呗?”

“又不是我愿意的,姑奶奶我秒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童思睿颇为得意。“可是你猜怎么着?这次比赛她居然也是指导老师。本来我们连胜好几场,今天下午比赛她居然是裁判。你说输了就输了,技不如人我们认。可是这贱货居然还人身攻击,说什么我们能力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典型的公报私仇啊。”

“干她!”

“那是必须的啊。我都跟两个学生说了,只要赛场上碰到他们学校的,拼了老命也要赢……现在想想都来气,简直无耻啊。本来是私人矛盾,居然攻击学生的能力,这不就是攻击我的能力么?我还好,这种话让学生听到了还不得打击他们的自信心啊?今天下午许菁、夏冉江出来后一直都不开心,估计就是被这事闹的。”

“夏冉江现在怎么样了?”

“夏冉江?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去。”

“我……”

“没事,这俩孩子没那么脆弱,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啊?”

“啥?”

童思睿觉得有些奇怪,刚准备起身拿个香蕉,回来却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夏冉江躺在床上,双手背在脑后,只留着昏黄的夜灯——自小养成的习惯,只有在这种暗沉的环境中夏冉江的心绪才能更明晰。几个小时的低落情绪之后,夏冉江慢慢恢复理智,脑子里如同老式放映机一般一帧一帧地回放着白天比赛的每个镜头。

复盘是夏冉江每次模拟训练和正式比赛结束当晚必然会做的工作。正当夏冉江复盘到自由辩论环节,手机响了。夏冉江伸手去拿,手臂枕在脑后时间太长一阵触电般的酸麻感袭来。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夏冉江按了免提,又把手机摔在枕头上,恢复到刚在的姿势。

“三亚好玩不?”

那头何啸宇似乎在吸溜着面条,嚼了两口又咂咂嘴。

“好玩个毛线。”

夏冉江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怎么了?比赛输了?”

何啸宇拆开了一袋零食。

“别提了。”夏冉江微微叹气。“你在干嘛?”

“刚打完一局斗地主,妈的这两天手气不行,输了好多钱。”何啸宇嘴里几乎塞满了吃的,发出呜呜的声音。“烦躁,吃点东西缓解一下情绪。”

“嗯。”

“哎,别那么丧气嘛。这不是刚开始,还有那么多翻盘的机会。要我说啊,这比赛其实跟斗地主差不多,靠实力,也靠手气。手气到了,你就是一手的烂牌,即使一张不出,你的搭档也会帮你干掉地主。这手气要是差啊,四个二两个王手一滑也就带出去了。我刚才不就是这样嘛,最后扔了个王炸,发现五六七八少了个九,你说气人不气人。可是手气差你也得忍着,化悲痛于力量。”

“你牛逼。”

“所以啊,别看这只是游戏,也是很讲策略的,跟真实的世界一样一样的。三个玩家,即使有个人跟你比较默契,一直跟你站一边,等哪一天另一个人牌好了或者你牌特别烂,这人绝逼会背叛你。”

“那你建议我接下来怎么做?”

“你自己心里知道啊。你等下啊,我找个剪刀,他么买了个残次品卤蛋,半天撕不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觉得吧,你根本就不用太担心,之前你不是分析过了么,从来没有哪一年比赛有哪个参赛队从头赢到底的。偶尔输一两场纯属偶然事件。你的实力在那儿摆着呢。你就盯着对面两个人就行,其他根本就不用管那么多,比赛时心态最重要。”

“有道理。”

“我这个人吧,向来有着一双会发现的眼睛,嘿嘿。”

第五场比赛再次遭遇政治议题,不过这次夏冉江和许菁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昨晚童思睿的指点,这次比赛结果是平局。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晋级赛。按照最新公布的结果,江东大学在积分排行榜上暂居第八名。虽然这个名次已经能够确保江东大学晋级半决赛,但是最后一场比赛的结果还是充满了变数。

“学姐,这次我来抽签吧。”夏冉江说。

许菁点头默许。夏冉江前往抽签会场,微微闭着眼,从箱子里小心翼翼抽出一张纸条。

许菁在门外等着,一看到夏冉江出来就迎了上去。

“什么议题?哪个学校?”

夏冉江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看来被童老师说中了,咱们要打一场硬仗。”

两人回到夏冉江房间,盯着墙上的辩题愣了半天。

“Thishousewouldlegalizesame-sexmarriageinsomeprovinces.”

许菁一遍一遍默念着辩题。“你说这个题如果是同志自己来辩论,会怎么想?”

“童哲大概会支持同性婚姻吧。”

夏冉江全神贯注搜索着材料,漫不经心地接着话,手里不停输入各种关键词,浏览器居然跳出来各种男男黄色图片,而且各种姿势层出不穷,夏冉江瞬间呆住了,只觉得脸颊通红,喉咙发紧。

“童哲?我说的是同志。”

“我也说的是同志……同志当然支持同志婚姻。”

“这种辩题很有带入感啊。”许菁不怀好意地笑笑,“你支持吗?”

“支持是支持……但是我可声明啊,我又不是gay……”夏冉江支支吾吾地说。

“不过你这样的估计挺受gay欢迎的,哈哈哈。”

“唉,走了走了,比赛快开始了。”

夏冉江关掉浏览器,合上电脑,刚准备起身又弓着腰,只觉得裤子拉链处顶得紧紧的。

辛亏许菁没注意,先出了门。夏冉江假装收拾电脑,侧过身解开腰带伸进裤子里摆正位置,等到“帐篷”不是那么明显了,赶紧跟了出去。

“哎,你有多余的笔没?我好想忘带了。”许菁一路小跑,突然回头问。

“有。”

夏冉江停下来,伸手在外套内口袋抓出一只圆珠笔,正准备递给许菁,一道银色的光划过手臂,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许菁定睛一看,一条哆啦A梦挂链躺在地上,夏冉江跨过去一条腿,想挡住许菁的视线,慌不迭地蹲下来捡起,手里的材料散落一地。

“呦,什么这么宝贵还不让看,意义非同一般啊,定情信物?”

“哪有……普通链子而已,就普通链子……”

夏冉江把挂链收好放在手里,凑在嘴边小心地吹干净上面的灰尘,发现哆啦A梦的浮雕状铃铛居然撞斜了,上面的黄漆脱落了一点,漏出了银白底,夏冉江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终于到了赛场。两人互相整理了一下衣服,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刚进门,透过玻璃窗,夏冉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给他的对手打气。

“看,那是谁。”

许菁手肘捅了捅夏冉江,面不改色地盯着窗外,咬着牙齿说道。夏冉江微微侧过头,顺着许菁充满杀气的眼神望过去——果然是昨天的女裁判。

坐定后,许菁轻轻地拍了拍夏冉江垂下的手臂,朝着夏冉江微微点头,夏冉江心领神会,双手捏紧拳头又慢慢放开,搭在桌台上。

裁判上前,宣读了规则。夏冉江接过裁判递过来的硬币,紧紧地攥在手心。

一个漂亮地抛物线,硬币叮地一声落在地板上,跳跃、翻转,最终安静地躺在会场中间。

“Yes!”

看到硬币正面朝上,夏冉江刚才拧成一股乱麻的心情现在却慢慢有些兴奋,转头瞥了一眼许菁,朝许菁抖了抖眉毛,许菁正双手搭成一个金字塔形,拇指托住下巴,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例行介绍后,比赛开始。夏冉江作为正方一辩首先阐述观点。

夏冉江微微挺起胸脯,感受到了西装内侧口袋里的挂链。挂链的轮廓嵌入左侧胸肌,随着心脏起伏,金属在肌体的温度中似乎慢慢融化,分子渗入每个细胞中。一股莫名的力量如同强心剂一般注入身体,仿佛此刻站在台上的不只是夏冉江一个人。不再犹豫寡断,不再敏感多虑,不再沉默黯然,再次站起来时,夏冉江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如凤凰涅槃般摒弃烈火焚身的伤痛与无助,脱胎换骨。

进入到自由辩论环节,反方开始发动第一轮攻击。

“Asaheterosexual,doyouthinkit’sacceptableifanothermanphysicallyapproachesyou?”(作为异性恋,难道你认为男人在身体上对你进行侵犯是可以接受的吗?)

“No.Sameanswertoapproachofanotherwoman.Thisisanissueofhumanrights,nothumanbehavior.”(不可接受。同理,女人对男人进行侵犯也是不可接受的。今天讨论的是人权,而非行为。)

夏冉江据理还击。只是当他说出这段话时,内心深处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一时竟乱了思绪。

“Youmentionedmanyrecentexamplesofmovementsfightingforgaymarriage.Wethankyouforyourshareofsuchknowledge.Butasyoustated,suchmovementsarefrequentinsomedevelopedcountries,UnitedStates,Germany,Spain.Thesecountriesacceptgaymarriageduetotheirhigh-leveleconomicandculturaladvancements.That’swhywedon’tbelieveitfeasibletolegalizegaymarriageinourcountryaswell.”(对方辩友刚才提到了众多近年来发生的同性婚姻平权运动,感谢您为我们普及了知识。正如您所说,这些平权运动更多地是在美国、德国、西班牙等发达国家发生,这些国家经济水平和文化水平较高,因此能够接受同性婚姻。但是我们认为,我们国家尚不到程度,不能像这些国家那样立法通过同性婚姻。)

“Firstofall,theserecentexamplesarejustsometypicalonesinhistory.Second,tolegalizegaymarriageornothasnothingtodowitheconomicandculturalfactors.It’sallaboutpeople’sawarenessofbasichumanrights.EveninChina,wehavegayanecdotesthathelpstodefinetheculture,eveninmorethanathousandyearsago.Tomakeanexaggeratedculturalcomparison,wevaluetheloveandevenmarriagebetweenasnakeandhuman,betweenaghostandhuman,betweenagodandhuman,what’sisactuallytheproblemwiththelovebetweenhumanandhuman?”(首先,我所提到的案例仅仅是历史上比较典型的部分。其次,同性婚姻是否立法通过跟经济和文化因素无关,这取决于人们对基本人权的认识。即使在千百年前的中国,同性关系的故事也传为佳话,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退一万步来看,在我们的文化中我们欣赏人蛇恋,欣赏人鬼恋,欣赏人神恋,为什么不能接受人和人之间的爱情?)

许菁密切关注双方交锋,手里在纸上记着关键词。刚抬起头,正好碰见三名裁判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也在评分表上记着什么。

“SeemsthatyouarequitefamiliarwithChineseculture.ButweseefromChineseculturethatgayrelationshipisagainstthebasicprinciples.InTaoi□□,everythingintheworldfollowsYinandYang.YinorYangdoesnotgrowalone.Thisisthesamewithhuman.Lovebetweenmanandwomanensuresthecontinuationofhumandestiny,notbetweenmanandmanorwomanbetweenwoman.”(对方辩友对中国文化相当了解。可是实际上中国文化的定义里,同性恋关系是与部分基本准则相悖的。道教认为,世间万物遵循阴阳,独阳不生,独阴不长。人类也不例外。男女之间的情爱保证人类命运得以延续,而同性之间的情爱无法做到。)

对方话音未落,夏冉江几乎是蹿了起来,可是没想到许菁也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首先出声。

“ThankyouforbriefingusthebasicrulesdefinedbyBelief.”许菁低头看了一眼稿纸,正视对方,说到rules时双手还比了个引号。“Butinsteadofstayingsuperficiallyonthebasicrules,weneedtolearnmoretoarriveattheessenceofBeliefbehindthequotesofYinandYang.EverythingintheUniversehasitsnatuallaws.Wecan’tsaythattheprincipleofYinandYanggovernseverything.Whatexistsisreasonable.Andthisisoneoffewlawsthatmostreligionsandculturesagreeupon.Wealsoneedtoupdateourtechnologyknowledgeaboutreproduction.Inyourlastsessionsyoustronglyinsistedthatcloningandadoptionhelpsbetterhumangenerations.Andthisisalsomysolutiontosupplementwhatismissingingaymarriage,whichthishousehavethestrongeststancetolegalizeinthisgreatcountry.”(感谢您让我们了解了信仰的基本规律。但是,除了掌握肤浅的皮毛,我们还是要深入了解一下信仰的实质,而不能仅仅停留在阴阳学说的引述上。道教认为,宇宙万物皆有其发展规律,阴阳学说不能适配万物,我们应该顺应自然。所谓存在即合理,这也是世界众多宗教和文化的契合点。同时,我们也要多学习一下关于人类繁衍的技术知识。就如对方辩友前几场比赛时大力支持的克隆技术和领养问题,我们也同意对方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这也弥补了同性婚姻的缺憾。我方坚决赞同在本国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

许菁微微抬起下巴,眼睛里透出难得一见的从容和自信。对方一开始还趾高气昂的逐条提问,可是现在却慢慢低下头,紧张地讨论着对策。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前几场比赛的议题?”

夏冉江一脸风轻云淡,可是放在桌下的左手给许菁竖起了大拇指——刚才心里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许菁控制不出情绪又开始人身攻击,不过刚才的回击语气固然有些刻薄,可是字字铿锵,一针见血,明显压制住了对方的气势。夏冉江知道,辩论中用宗教信仰和人类伦理做论据是逼不得已的做法,显然对方已经有些自乱阵脚,黔驴技穷了。

夏冉江把纸上的论据一条条划掉。赛程已经过半,杀手锏还没使出,夏冉江抬头瞥了一眼对手,都已经开始用纸巾擦汗了。

终于到了最后的总结陈词。胜负已定,夏冉江心里有了底,正准备拿着稿纸上台,还是决定放下稿纸,全程即兴发言。

“…Asagovernmentthattakesthemissionofservingthepeople,webelieveweshouldrespectthebasicrightsofpeople,andevenmoreimportantisweshouldtryourbesttomakeitpossiblethatsuchrespectisexercisedbytheentiresociety.Asanindependentman,welive,wework,welaughandwecry.Wecareandloveothersnomatteritisamanorwoman.Lovemeansnoboundaries.WhydowehavetolabellovetowhatweareusedtoLadiesandgentlemen.Nounionismoreprofoundthanmarriage,foritembodiesthehighestidealsoflove,fidelity,devotionandfamily.Thehopeforgaymarriageisnottobecondemnedtoliveinloneliness,excludedfromourcivilization.Inresponsetothedecadesoffightsforgaybenefits,tohonorthosewhosacrificedonlyforthepursuitoflove,tomaintainoursacredbeliefofallmencreatedequal,webelieveweshouldlegalizegaymarriageinourcountry.Therewillbehazardsandobstaclesahead,butwewillovercomeandmakeithappen.”(作为以服务人民为己任的政府,我们应该尊重人们的基本权利。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创造环境,让全社会都能够尊重他人权利。作为独立个体,我们像他人一样,生活、工作、欢笑、悲伤。我们关爱他人,无论性别。爱无界限,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以自己习惯的方式给爱打上标签呢?女士们,先生们,没有任何一种形式的结合比婚姻更深刻。婚姻代表了最高理念的爱、忠诚、付出以及家庭。同性婚姻的渴望不应被诅咒,不应孤独终老,不应排斥在文明之外。为了过去几十年同性婚姻的努力,为了那些追求爱的权力付出的牺牲,为了维护所有人生而平等这个神圣的理念,我们应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提案。纵然前方有无数艰难险阻,我们必将披荆斩棘,走向胜利。)

夏冉江内心澎湃激昂,可还是努力压制住不断上涌的情绪。手边有无数论据足以一击毙命,让对手毫无翻身机会,可是夏冉江毅然决然地让情感占领灵魂,仿佛像斗士一般,振臂高呼,一呼百应,字字皆发自肺腑。

“Excellent!”

主裁判几乎是欢呼起来,双手举过头鼓掌。两位助理裁判也跟着鼓起掌来。

比赛结束,裁判宣布结果。三名裁判意见一致,江东大学获胜。

“Yes!”

许菁激动地抱住夏冉江,拍了拍后背放开。夏冉江一时觉得奇怪,一直以来惧怕女人的接触,可是现在心里毫无波澜。

吃过晚饭,夏冉江照例换上体恤衫、短裤,顶着海风,沿着沙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又碰到那块钟乳状的礁石。停下来,爬到礁石顶端坐下,双手抱膝,远远地望着氤氲一片的墨蓝色海天交接处。

此刻夏冉江感觉到无比惬意。

同样的沙滩,可是不知为何总感觉似乎步入了平行宇宙,那一场慷慨激昂的辩论像是对自己的救赎,彻底驱散心头的倒错感。童年烙在心间的伤疤慢慢褪去,内心深处冬眠数载的魂灵一朝解除封印,冲破桎梏,重新驱邪立正。几个月前夏冉江拖着行李走进那座西式校门,抬头一眼望见童哲,看到的双眼就像此刻自己眺望的海洋,从此夏冉江的生命不再是像涓涓细流不知前路在何方,猛然间溪流汇入大海,等待他的是似这广袤无垠的海面,充满无穷无尽的未知和期待。

夏冉江低头抿嘴笑了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突然想到童哲让他每天发几张照片,立刻掏出手机,挑了几张比赛现场的合照,发了过去。

可是似乎是幻听,夏冉江居然听到熟悉的手机提示音。侧过头望望,除了自己好像没有其他人。

这时夏冉江手机响了。

“站那么高不冷么?”童哲回复的短信跳了出来。

“不冷啊。”

夏冉江眼睛里洋溢着微笑,三个字刚打完,突然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伸长脖子四下望。

“这儿呢!”

不远处,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正拿着手机亮着屏幕抡着大圈,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童哲!”夏冉江欣喜若狂,挥手致意。

“你这小子爬那么高干啥?我盯了好久你都不知道,生怕你摔下来。”童哲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唉,你是怎么爬上去的?这破石头又光又滑的。”

“你等着,我下来。”

夏冉江说着,作势准备找个缓坡下来,可是之前干燥的缓坡在海浪拍打下已经潮湿,夏冉江几次手按在缓坡上都没撑住。

“跳下来,别怕,我接着你。”

童哲微微张开双臂,双腿自然分开。

夏冉江没有犹豫,深呼一口气,目视脚下,曲腿纵跃,刚好跳到童哲怀里。童哲一把抱住夏冉江腰部,打了个趔趄,一时竟站不稳,往后倒了下去。夏冉江也顺势搂住童哲的脖子。

童哲躺在沙滩上,夏冉江伏在身边。一瞬间,时间似乎停滞。

“你心跳好快。”

夏冉江蜷起身体,把耳朵贴在童哲胸口,听着这具身体的律动。

一会儿,夏冉江抬起头,正好撞见童哲的双眼,如这片海洋般深邃迷人。

四目相对,夏冉江一时怔住了,双手僵硬地支撑着身体。只看见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耳畔的海风声越来越小,漆黑的周围似乎光亮无比。夏冉江此刻眼里只有那片“海洋”,里面藏匿着这一生的诠释。突然,眼前的“海洋”慢慢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潮湿的“风声”。夏冉江此刻不禁干咽了一下,喉结随之起伏,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跳动。不经意间,干燥的嘴唇被覆住一层绵软,夏冉江莫名地发颤,轻轻迎了上去,紧闭的双唇微微打开,似乎同时打开了灵魂的缺口,等着有人去填补。

“呜……”

远处海上灯火迷离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汽笛声。夏冉江一个激灵,身体颤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眼。

原来刚才一切都是梦。

夏冉江此刻怔住了,呆坐在岩石上。些许难堪,些许失落,不知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梦,也不知为什么梦会突然停止。心里的情绪如眼前一望无垠的海面,墨蓝浓黑的色彩卷积着咸腥的海风试图吹净深植内心的不安,可是即便身体被晚风穿透瑟瑟发抖,似乎灵魂里某个角落还是会因为住着一个人而点亮红烛,烛火幽幽,翩翩舞动,散发着诱人的暖光。

夏冉江起身,跳下礁石,低着头默默往回走。

回到房间,夏冉江张开手栽倒在床上,脸埋在两个枕头之间,身体成一个“大”字。

不知为何,夏冉江此刻心里特别平静,即使明天是半决赛和决赛了,最初的忐忑和疑虑已经慢慢散去,现在心里是满满的踏实——本以为自己会惨败而归,可是现在居然能够将众多对手斩落马下。而这不是最重要的。这几天似乎自己发生了一些莫可名状的变化。过去十几年内心深处集聚的阴霾仿佛被海风吹散,终于看到了海天交接处的旭日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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