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2/2)
沉默着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她才继续。
“打从见他第一面,我就爱惨了他,爱他沉默寡言高高在上的样子,更爱他嘴硬心软,口是心非的样子。”
“您不知道吧,”南谙惨然一笑,“我从五六岁,就下定决心非他不嫁了。”
霍灵一惊,审视过来,瞬间明白,眼前女子有什么东西毁掉了,压低声音:“他就这么好?”
南谙吸了吸鼻子:“您可能不知道,他看起来是顽劣的,但心却很柔软。我们在国子监的时候,没人跟韩宾玩儿,因为他是小娘生的…”
“但顾之深不管这些,每回蹴鞠都带着他,有人欺负韩宾,他总第一个站出来欺负回去。”
“一开始,就连我也…”说到这,南谙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但他对我讲,我们没资格去定义一个人,人只能被自己定义。”
讲到这里,霍灵和顾坦之深深互看了一眼。
南谙:“他还很讲义气。”
“那时候年纪大的公子小姐们,总爱使唤我们这些年龄小的。有一回,李昞让许鹤替他抄书,许鹤不乐意,就被打了一巴掌,顾之深立刻打回去。”
“然后李昞叫来一伙儿十五、六岁的小子,把顾之深揍了一顿。”
“最后,”南谙笑笑,“我、顾之深、许鹤、韩宾被那帮人逼着抄了三十部书,感觉手都废了,哈哈哈哈。”
霍灵听到儿子的糗事,也跟着乐了起来。
“总之…我不后悔有这么一段儿。”
南谙眼神儿诚挚,大眼睛像黑黑的葡萄:“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
霍灵听到这话,知道这姑娘是真想开了,心中稍稍放心:“那南儿,你今后作何打算?”
南谙一惊道:“娘,您…”
聊了这么多,以为她会极力挽留。
“怎么?还希望我劝你不成?”霍灵看她,转瞬看向顾坦之。
顾坦之读懂了妻子的眼神儿,抿嘴温柔一笑。
“本来是想的。”
“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姑娘,知根知底,娘是真喜欢你,我本是想留你的,告诉你再忍忍,顾之深总会看到你的好,告诉你我会管教不孝子,望你体谅。”
霍灵一顿。
“但我不能这么自私。”
“你也是父母的心头肉,凭什么就要受这份气?”
“换个角度,如若有一天,幻儿在婆家过得不好,我会怎么办?我会告诉她,回家来吧,天大地大,再走走再看看,总能找到心安之所在。”
“如今对你,亦是如此。”
南谙沉默了,能遇到这样一家人,她该说什么?三生有幸?恐怕更是前世之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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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祠堂出来以后,南谙又在顾府留了十数日,非她有心客居,只因霍灵夫妇说,不想让她落魄地走,执意为她置办行囊。
如此一来,命管家兑换出几百两银票,又额外准备了三五袋碎银,应急用的。
南谙说什么也不肯再拿顾家的钱,这不合礼数。霍灵觉得这孩子太执拗,生了几回气。最终两边一折中,霍灵收回钱,转而将自己出嫁时的一对儿红玉镯子拿出来一个,戴在南谙手上。
南谙知道,这回不能再推辞了,否则老人会伤心,便也大方收下。
离开的那日,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天朗气清。
公婆一直送她到府门口,巧慧本就不是陪嫁丫鬟,该继续留在府上,但小丫头抽抽噎噎的,非常不舍。
马车行出有一段距离,南谙掀开窗帘,还能见到几人站在门口目送,没有回去的意思。霍灵走出来两步:“孩子走吧,别回头。”
又行出数米,突听到尖锐的哭声,划破长空,是小妹哭着跑来。
但她小小的个子还没有长开,哪里跑得过马车,没多久便被丫鬟抱了回去。
南谙哽咽,抑制自己不再回头。
直至马车行出南街,又出了城门,上到官道,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过去的那段时光,该是再也不见。
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心间,南谙嚎啕大哭了起来。
车夫察觉有异,停下来讯问:“姑娘,可还好?”
“没事儿。”
车夫猜到个大概,担心走远了再叫回更麻烦,于是问:“可要原路返回?”
“不用,”南谙拿帕子擦了把脸,“继续走吧。”
马车缓缓地再次开动了。
外面长河落日,恢弘古城壮阔无边,车内女子柔柔道:“再快点儿。”
这回车夫没再犹豫,终是一声吆喝,绝尘而去。
高高的城墙,横着绵延至望不到的尽头,一个修长的黑影立在城墙一角,墨发飘飘,伴着夕阳西下,那黑影一同被吞噬在余晖之中,缄默隽永。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