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闯入(2/2)
付明带着付鑫、刘树伟、英子来到东侧牲口棚,顺手拉开墙上白炽灯的灯绳,只见槽子后面有两头黄牛咯吱咯吱地吃着草,一把切草的铡刀搁在地上,其上的固定螺丝明显是活动了,脱了扣,刀身偏斜在一边。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在闭灯的一瞬间,刘树伟无意中注意到,黄牛身后的墙边撂倒着一架长梯子,不注意看还真发现不了,他想应该是用来上房顶的吧?
当他们走出牲口棚时,突然从院里的旱厕处站起个人来,淬不及防着实吓了大家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老牛仔司机。他系着裤腰带走了过来,纳闷地问出什么事了。待付鑫将刚刚发生的说与他听,老牛仔大呼一定是进贼啦,直说是英子立了大功,及时报警把坏人吓跑的。
虚惊一场,家里的东西一样也没少,但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呢?难道是过路的走岔了道,误闯入院子里的?一晚上这个问题困扰着所有人。
临熄灯前,老爷子还向客人们念叨着,“小偷多亏没走后院的菜窖,那三个地窖的上面就铺了一层树枝子,黑灯瞎火地踩漏了掉下去,不摔死也得被沼气毒死。牛先生、司机师傅、丫头,不要去后院啊。”
一觉醒来浑身的舒坦,这大火炕就是好,把前胸后背烤得透透彻彻。刘树伟见其他人还在呼呼大睡,便独自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下大雪了!”他第一眼所见便是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山林、田野、沟壑,无处不是覆盖着厚厚的皑皑积雪。大黄狗一颠一颠地从院外跑回来,呵呵地喘着像是去晨练了,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梅花爪印。
“牛先生,起得早啊。”扛着一担柴火的付明从院外进来,原来狗是跟他上山砍柴了。
“叔啊,您更早,这是上山啦?身子骨够硬朗的,家里烧火还得用劈材,网上不是说农村都要通天然气吗?”刘树伟从小长在城里,农村的生活知之甚少。
“那稀罕玩应俺可使不起,还是这柴火合适,漫山遍野有的是,一分钱也不用花。”老爷子把树枝子码在墩子上。
“叔啊,国家给农村通天然气是件好事,卫生环保,方便健康,您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腿脚不灵光,翻山越岭地不安全。”刘三哥善意地开导着,“不如今天跟我们进城吧,您儿子做着这么大的买卖,您二老也该享享清福啦。”
“大侄子,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人这辈子不能指望别人。脑二是挣了些钱,那得操多大的心呀,你可能不清楚,可我清楚,一旦捅出耨子,全家人都跟他着急上火。进城你住怎么那么好吗?憋憋屈屈地关在个火柴盒你,对门您居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还不把我困出病倷。我前几年去过呐,又和脑大付垚回倷呐,住不惯!还是乡下好。”不想一个无心的提议却引发了男主人的牢骚。
“叔啊,什么环境都得适应啊,要有自信,得敢想,敢做,什么也不惧。年纪大了需要儿女照顾,城里毕竟生活条件好。早些年不是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面包牛奶加香肠嘛。现如今的日子比那儿好,出门小汽车,旅游有高铁,出国有国产大飞机,手机都是5G的了,在家不用做饭,鼓弄鼓弄手机就送来了,多省事儿!吃腻了出去吃,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八大菜系认您选,不行再来个小烧烤调剂一下,大金链子、小金表、一天一顿小烧烤,老毕啦。晚上跳跳广场舞,吉特巴你是跳不动啦。就是有个病、有个灾吾的,上医院也离着近呀。”刘树伟极力证明着城里的优势。
付明老人却认个死理,“都是呐圾食品,呐圾空气,呐圾医生,没一样稀罕人的。我早就说,脑二这小子太浮呐,没有他哥实诚,早晚得折腾出事呐,怎么样?照我的话去呐吧。人啊,要知道自己几斤几酿,不能像这些树枝子似的,叶子、分叉多呐,茂茂盛盛的就忘乎所以呐,那不是好事!超载呐警察要罚的,超重呐枝干要折的,经不住山风那么一吹、雪那么一压。你说要有自信,那得有钱跟着,我想什么就是什么呐?我想我是大挪卜,我就是大挪卜呐?”
刘三哥最不爱听贬低医生的话,自己的儿子正在省城医科大学念本硕连读,怎么就垃圾医生啦?哪个不是没白天没黑天地救死扶伤啊,现在的人们还能不能将心比心,相互理解呀?还扯上大萝卜啦。
他对老爷子说了句,要去村里转转,便咯吱咯吱地踩着厚实的积雪走出院子。突然听到背后老爷子的吆喝声,“你们几个臭孩子!到别处玩去,踩到我的菜窖,掉下去摔死你。”不光付明在破马张飞地喊着,那条土狗也张牙舞爪跃跃欲试,冲着那些孩子可劲地狂吠。
村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刘树伟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来到村中央的大树下,这神树应该有年头了,粗大的树干得几个人合抱,树皮深深的皱纹里落满了白雪。
“这是棵什么树呢?”刘树伟前后左右端详着,除了杨柳松竹以外,像什么杏桃苹果、榆槐海棠,别得真不认识。可巧,在旁边祭神的堂家里正走出位朝鲜族老婆婆,她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趟着雪。
“老大娘,这是什么树啊?”刘树伟有礼貌地问着老人。
“神树,大橡树,长了有两百多年啦。”老妇人冷漠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老付家的客人吧?昨天晚上开小车来的?对,万春也是和你们一起回来的,万春他家昨天晚上也来客人啦,听说是他表弟。他舅舅原本是我们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大夫,开了家小诊所,疑难杂症看得好,十里八村的都靠他看病,后来被那个唯利是图的付鑫挖到城里去了。”
见对方点头称是,老人接着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小伙子,你可要当心啊,他们老付家除了老大付垚那孩子仁义,用打工钱供弟弟上大学,用出国劳务费给弟弟做买卖,至今也没说上个媳妇。其他的没一个好东西,当年的地富反坏右都让他家占全了。”
“老大娘,可不敢瞎说,人家是抗日义士和抗联战士的后代嘞。”三哥有些后悔了,怎么向个疯婆子打听事情呢。
看对方置疑自己的说法,老太婆横眉冷对地瞪起眼睛,“怎么瞎说呢?我当年是这儿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说话是有真凭实据的。他是哪家的抗日义士,又是谁参加过抗联啊?老付家的那点丑事全村人谁不知道?他付明是富农出身,上山下乡到我们这儿插队,给金地主家做了倒插门孙女女婿。地主孙女叫金玉姬,她太爷是早年逃荒过江的烟农,因为黄烟种得好发了家。她爷爷当过伪满时候的警察,后来不干了回乡种地啦。那闺女整天也没句话,却干出来惊天的大事,在给付明生了对双胞胎后,偷着跑到江那面去了,听说后来还去了韩国。”
“是吗?”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妈呀,还是爸呀呢?知人之面不知心吧?不能听他一面之词,他们家还发生过谋杀案呢。这事也有十几年了吧,付明自大媳妇走后,他正值壮年身体又好,哪能干耗着呀?就又找了个逃荒的女人,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叫做殷晴,说是老家闹饥荒,亲人全死光了,还说自己的成分是贫农。处得时间久了才发现,她的性格和名字一样,说翻脸便翻脸。可过日子是把好手,对前窝的两个孩子也倒是不错。付明怕地主的成分影响付垚、付鑫的前途,对外都说是后房生的。没过几年又生出老三,这小子可不像他大哥本分,整天游手好闲不学好。”老婆子说得绘声绘色,似要竹筒倒豆子都说给他听。
“你说的谋杀案是怎么回事?”刘树伟听得悚然了。
对方咽了口吐沫,“你听我说呀。几年前,那老地主的孙女又回来了,是他家老大去韩国出劳务时找回来的,也有人说是回来索要老地主留下的浮财的。可她身体不行啦,得了肺结核,回来不久就瘫痪了,没几天突然就死啦。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肠梗堵致命的,原因一查是吃了太多的粘食,大家都说是老付家两口子故意给害死的。”
原来是这么个谋杀案啊,刘三哥心想人言可畏,乱吃东西导致死亡的例子还少吗?常言道,好心办坏事,不知者不怪嘛。厂里曾有个同志好心好意孝敬老父亲,买了根糖葫芦,可老爷子吃完就坏事了,到医院一查也是肠梗堵,分析是小贩放食用胶超量了,花了两千块钱才治好。你能因为这个不小心,就把儿子抓起来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刘树伟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老妇人无所谓地嘲笑道:“要想人不知就别干那缺德事,老付家的前房是我堂侄女,万春、付垚都得叫我姑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