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噬(2/2)
回到府门口,荆蕴谦远远就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正从内向外走去。不用他转过身,荆蕴谦都知道张劭龚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去黄淮的消息,但是张劭龚自己也知道他劝不住荆蕴谦,老头儿心里的不爽快不言而喻,而荆蕴谦此时心里也如有块垒。
荆蕴谦这么些年来一直觉得能被一个人追在身后唠叨,哪怕是骂自己两句,都是世间最奢侈的事了。一个不辞辛苦来骂人,一个巴不得有个人能来骂自己一顿,荆蕴谦想到此处都不忍苦笑。但是此刻,张劭龚显然已经不想当面再骂荆蕴谦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住荆蕴谦,那自己就只能尽最大能力去保全他。
看着张劭龚的背影有些佝偻,马车就拴在怀王府东门外的拴马石上。张劭龚是自己来的,他胖胖的身体如今上马车有些吃力,半晌他才挥起马鞭,向后街驶去。不知为什么,荆蕴谦总是不忍将目光从马车上移开,他不知道这个马车还能来这里多少次,而那个他记忆中慈爱的爷爷如今正在以他难以挽留的速度衰老,荆蕴谦不知道这一股药草的味道还能闻见多久,他只知道身边的旧人越来越少,许多人已经再也不能见到。
“王爷!”绍安唤回荆蕴谦的神思,荆蕴谦此时此刻正望着张劭龚留在这里足够他吃三个月的药,可是他们毕竟后天一早就要出发黄淮,有些安排绍安还是问过荆蕴谦的好。
“王爷,您真不等王妃回来再走吗?”
听了绍安的问话,荆蕴谦也不禁叹了口起。最开始接到当涂急报的时候,荆蕴谦真的慌了神,他连夜让姜玄策飞鸽传到当涂郡打探消息,三天后他接到了六安守城军副统领何醴都的密报称“民女周清泉至六安”,荆蕴谦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来了——那是樊昌走之前和自己定好的暗号,荆蕴谦在沿路关卡都已经安排好人手,如遭不测,找到就近的关卡用那句话通报京城。这是最后的手段,荆蕴谦没想到这句话居然能排上用场。
今晨荆蕴谦又接到了顺阳军的密报,称王妃只身一人回到顺阳营,大约三日后便能抵京。但是荆蕴谦后日就要出发去黄淮,此去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回来,想到此处荆蕴谦不忍又叹了口气。
“不等她了。”荆蕴谦望了望窗外,“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时间耽搁不起了。黄淮那边大汛将至,如果不在大汛来之前赶到汝南,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全都白搭了。而且周蓟深的粮库是不是真的都不好说,郭家村十几处河坝,我们还得到那里找一阵子呢。区区怀王府的别离和几万灾民的生死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
“顺阳正好在去汝南的路上,王爷也不去看看?”
“不了,顺阳在山里,一进一出就得耽误三天。一会盈王那里会来人接如玢,过几天带她去给先王妃做冥诞,你去叫赵嬷嬷多给孩子带点好吃的。还有个事,你去替我成全一下。”荆蕴谦并非不想去看樊昌,而是在名义上,“樊昌”还是走在去周地的路上,此刻投靠在顺阳营的只是民女“何抱梅”。既然归宁这条路上已经可以看见危机四伏,那么谁又能保证从顺阳到京城这区区一日路程里没有埋伏呢?现在就连怀王府都不敢说十足十的太平,荆蕴谦整日都不敢松一口气。现在他能做的,也只能是尽最大的所能铲除府内的暗桩。
“王爷请讲。”
“招顺招了吗?”
“一开始他嘴挺硬的,后来我跟他说嗅春已经替他招了,然后两边我都是连哄带骗的,现在都招了。和王爷您查到的差不多,但是嗅春另外说了玥公主的饮食确实是那边叫她下的药。”
“罢了,这样的人书是留不得了,今天晚上你就去给料理了吧。还有那个嗅春,既然如玥饭菜里的药都是她下的,也不用留着了。”荆蕴谦的神色格外阴沉,他一向不喜欢杀人的,但是招顺这一次真的是触及到了他的底线。招顺是容妃安插在怀王府内的眼线,包括新婚夜北周的刺客都是和他里应外合放进来的,此次顺阳营的密信也是招顺“先睹为快”的。招顺在府中虽然不能说是无足轻重,但是偌大的王府少一个家丁,确实也是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说到底最主要的,就是荆蕴谦已经发现了菡馥宫那边和招顺联系的方式——招顺每个月朔望日将怀王府内的消息夹带在王府的废弃物中、菡馥宫将指示夹带在送往府中的织品中。原因很简单,招顺是怀王府门房的管事,嗅春是王府内用的管账丫头。
与其说荆蕴谦相信绍安杀人的利落,不如说他相信容妃根本不知道招顺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对于荆蕴谦来说,他无法将怀王府弄得跟铁桶一般,随着他目标的不断接近,他身边流转的人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但是他必须竭尽全力缩小近身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