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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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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襄王府,茗萱沉默着没有和荆蕴辞说话,荆蕴辞不免有些紧张,自从有孕以来,茗萱就时常因为自己那远在黔州的表姐生病而悲戚,荆蕴辞深恐影响了孩子。而此时,茗萱竟一下子绷不住痛哭起来。荆蕴辞这叫一个措手不及,连忙将茗萱哄进屋里,毕竟在除夕夜哭是不吉利的。

荆蕴辞不知道怎么哄茗萱才是,只等茗萱渐渐哭的没那么厉害了,才听得茗萱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在黔州的表姐红玉,在三日前病故了。”荆蕴辞的心不由得一沉,他依稀记得茗萱曾说自己与那表姐自幼长在一起,感情颇深,如今的讣闻传来,茗萱一来是要过不好年,二来怕是要动了胎气了。

荆蕴辞不免嗔怪:“鸣筝怎么什么话都敢告诉你,也不怕伤了你和孩子!”

“茗萱命如草芥,本就不足挂怀。只是可怜我那姐姐,本能平安一世,却奈何一遭家中横生变故,如今客死他乡,她至死都回不去宬州了。”

“等等,你说宬州?”陈帝除了荆蕴谦之外的所有儿子都对宬州这个地方有着别样的情感,茗萱从未曾说起自己在宬州生活的经历,这让荆蕴辞感到非常意外。

“对,宬州。”茗萱看着烛火,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表姐长我六岁,她的父亲曾是宬州的一个县丞,我姨母过世后便将表姐送到了建邺城我的家中。后来表姐的父亲为了升迁,就娶了当时一个大户人家中的女总管,那女总管心肠慈善,却因为在旧主家撞见了龌龊事,遭旧主陷害致表姐全家都受到株连。表姐躲在我家,逃过一劫,但是她父亲和七个弟弟妹妹却死于非命。表姐在悲痛和惶恐中长到了十四岁,因为怕那大户人家的的主子追杀,就赶快嫁到了黔州那样的地方,从此我们再没见过面。”

听着茗萱伴着眼泪说出的话,荆蕴辞有些热血喷张,他急切地说:“想必彼时我就在宬州,什么人陷害的你家人,我一定查出来替她报仇。”

茗萱摇摇头,叹道:“都快三十年的事了,你上哪里寻得见?”

“可是你既然说是大户人家,宬州那样的地方,能有多少大户人家?再大户人家,在我宬王府面前还敢称大?”

茗萱的眼睛通红,她叹息道:“我哪里知道宬州?我只从表姐的信中知道那户女主人姓何,自己先头没了个女儿,后来好像又生了个嫡亲的儿子。据说那女子是为了得到府中主君的垂爱,让表姐的继母端给府中另外一个刚刚生下孩子的妾室一碗毒药。这杀母夺子的戏码,哪个大户人家不曾上演?”见荆蕴辞有些沉默,茗萱忽然笑出声来,边笑边说:“真是讽刺,那妇人杀死的妾室是黔州人,可怜我那表姐偏偏死在了黔州。”说罢伴着眼泪,苦笑不已。

而此时荆蕴辞的脸色已经几近凝固,他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顺,正视着茗萱问到:“你可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茗萱轻轻推开荆蕴辞,说道:“多少年前又能怎么样,人都死了,我却因为怀有身孕不得祭奠她。”

“不!你告诉我那究竟是多少年前?那户人家姓什么?”荆蕴辞有些失声,他大声问向茗萱,吓的茗萱周身一颤。

茗萱不觉心跳加剧,她稍稍安抚了一下腹中激烈的胎动,轻声说道:“那时我一岁,应该是大兆三年。”

“那户人家姓什么!”荆蕴辞又一次低吼着问着这句话。

茗萱一脸惊恐地看着荆蕴辞,平时一向温柔和善的荆蕴辞此时的神情让茗萱有些害怕,她嗫嚅道:“这个茗萱当真不知,我只记得那女主人姓何。”

荆蕴辞完全呆住了,大兆三年的宬州,一个女主人姓何的大户人家,一个黔州女子生下了孩子,却死于非命。而那孩子作为杀母夺子的砝码,在后来的二十四年中应该一直称呼自己的杀母仇人为“母亲”。荆蕴辞的眼泪滚落下来,因为他知道那个作为砝码而降生的孩子,是他自己。他无法想象何皇后当年是怎么调制那碗毒药的,又不敢想象自己在年少的时候,背后有一双怎样恶毒的眼睛正“慈爱”地看着自己。而这二十四年中,何皇后给予自己的关怀,最终都是荆蕴辞帮着荆蕴彰做了更多肮脏龌龊的事作为回报。荆蕴辞哭不出来,他木然地呆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

襄者,助也。一直以为自己助纣为虐,其实不知自己早就在桀纣的算计之中了。

此时屋外的热闹喧哗和屋内的肃杀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屋外的人们放着祈愿的天灯和烟花爆竹,嬉笑着企盼新年自己能有更好的运气。茗萱艰难地站起身,向荆蕴辞道了万福:“王爷,我出去和他们放一个天灯,只当告诉姐姐安好。”

荆蕴辞没有理会茗萱,他现在已经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脑海里满满都是何皇后那张微笑着的脸,还有每每帮着荆蕴彰在朝中除掉一个异己之后何皇后母子那心满意足的神情。他一早就知道荆蕴彰母子并非善类,可偏偏心中为了报答何皇后的“养育之恩”而不能自拔。如今看来,何皇后不过是给儿子添置了一个鹰犬罢了。如果将来真的是荆蕴彰承继大统,又岂知他们会不会过河拆桥?荆蕴辞想到了当年在宫变中安排在玄黄宫的内应,那些在宫变后被荆蕴彰拔了舌头、剁了手脚的人,他们的惨叫如今仍回荡在荆蕴辞的耳边。

一瞬间,荆蕴辞的内心泛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绝望:无论将来的江山属于谁,自己都会因为曾经的种种恶行而不得善终。缙王是个和善的人,但是他绝不是个蠢人,赵国公府的惨案,缙王记在了自己的头上。怀王是个笑面虎,表面上是个病恹恹的人畜无害的和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就连年初就要成年的荆蕴陵,也因为生母顾嫔在宫中屡遭何皇后排挤而心有怨怼。荆蕴辞已经不能抹去自己之前的所有劣迹,如今他只想杀了何皇后。他要让何皇后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毒发身亡。

就在荆蕴辞在昏暗的烛光下愤懑难抒的时候,茗萱和府中人一起目送着自己的天灯缓缓升入空中。茗萱的灯上只一个字“祈”。

而此时此刻,在襄王府的东边,一个安静的院落里,韩初远看着那个只题一字的天灯,默默回到听雪堂,将琴桌上的包袱轻轻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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