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2/2)
听到这句话,荆蕴谦心中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时隔十二年,邱行拓这不肯面自己短处的毛病真就一点也没改。当年河洛之役,邱行拓明知北周粮草空虚但还是贸然率军深入,刚才的神色荆蕴谦很熟悉——当年邱行拓在他的那匹烈马上也曾这样睥睨过自己。荆蕴谦虽然攒了一肚子的讽刺之语,但是在这位“故知”面前,他还是要掩藏一切锋芒,继而说道:“这话自然是关起门来说,哪说哪了的,太子可不准说本王妄议贵邦朝政哟。”荆蕴谦略顿了顿,见邱行拓神色丝毫没变,说道:“八百里秦川,虽风沙较江南比大了些,但是渭水和黄河流经之地却是天下难找的富庶之地,便纵是建邺这边河网纵横的千里良田也不可比肩的。可是这茫茫秦川,千里沃野上长出的粮食又有几颗能够端上百姓家的饭桌?于是百姓就会造反,朝廷就会想办法镇压。朝廷如何镇压?要么彻底杀了这些所谓的暴民,要么让他们去服徭役,去巴中、去河洛,打仗的时候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太平年景就派去一切有良田的地方,去和那里勤勤勉勉的蜀人、陈人抢!然后呢?朝廷以为这是一举两得,却很少有人知道此时早已是周人愤,蜀人恨,陈人怨。”
“无稽之谈!”邱行拓拍案而起,他指着荆蕴谦,愤而说道:“怀王殿下还请不要诛心吧?”
“诛心?”荆蕴谦静静地看着邱行拓,说道:“甘南为何陷入固戎之手?殿下以为只是因为甘南抚远将军年迈吗?陈周两邦虽自太宗朝起交好,中间却出过两次大规模的摩擦。一次是十二年前,另一次就是这次河洛之乱。每一次的获利者似乎都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方,而是固戎,不是吗?”
听到这话,包括邱行拓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觉思索起来。十二年前,荆鋆祺亲征河洛,虽然夺回了河洛之地,但是却因为营中空虚而被固戎趁虚而入夺了阳泉重地。而这一次,原本是北周要塞的甘南又被固戎收入囊中。无论是周人,还是陈人,虽然愤怒,但是却又奈何不了固戎人的弯刀。
荆蕴谦清了清嗓子,邱行拓的神思自然而然地从甘南回到了眼前的玄黄宫中,看着对面脸上波澜不惊的荆蕴谦,说道:“怀王殿下说此话,想来是想到了什么办法能够制约得了蛮夷吧?”
“蕴谦不才,殄居王位。如今需要与殿下共克时艰,却又想不出什么长久之计。姑且想一些缓兵之计,大概也只能暂解你我的燃眉之急。”荆蕴谦说罢,冲着殿中侍侯的黄门侍郎摆了摆手,那几个黄门侍郎便后殿抬出了一张皮质地图来。荆蕴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说道:“太子殿下,请移步此处。”
邱行拓没说什么,他见荆蕴谦只身一人站在地图前,便也没让随从跟着一起凑上前去。他走到地图前,荆蕴谦从地图架上取出一根泛着漆光的小木棍,指向河洛。接着,小木棍轻轻滑向了甘南。而这两点之间轻轻划过的这条线,正是让陈周两国骨鲠在喉的所在。固戎西至龟兹,北至漠北,虽然草原上如今也零星飘起了固戎的翼狼王旗,但是固戎最主要的兵力还是集中在北周西北大门边上的伊犁附近。而河洛和甘南之间这凸起的一块固戎疆域是五十多年前固戎的力克汗王分给弟弟的领土,但是由于这块地远离固戎的皇权中心,加之土地肥沃,近些年就逐渐陷入王族内战了。单说落入固戎手中的阳泉和甘南两个地方,如今就已经分属于固戎的两个小王。
邱行拓一下子就明白了荆蕴谦的意思,可是要想彻底切断这片地方和固戎的联系,谈何容易?邱行拓不知道荆蕴谦此时脸上轻描淡写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直觉告诉邱行拓,他眼前的这个怀王,要么就是个十足十的草包,要么就是个心中卧虎藏龙的人。但是究竟是哪个,邱行拓一时间也还是云里雾里。
“太子殿下,敢问周地之人,最喜欢江南物产中的什么呢?”
“丝绸。”
“那如若有一日周人买不到产自姑苏和余杭的丝织了,周地的丝绸商就会堂而皇之的想办法囤积居奇。换言之,固戎人需要周地的黍粟和陈地的丝绸食盐。如果你我联手切断了固戎人的黍粟丝盐,不出三个月,这里就会内乱。况且如今的固戎汗王一心向西边靠拢,根本没心思顾及到这块早已经鸡飞狗跳的地方。到时候,这里盛产的甜瓜任君品尝。”荆蕴谦脸上还是挂着那抹让人不由得愠怒的浅笑。
可是荆蕴谦说得不无道理,邱行拓本来已经抬起指向地图的手不由得停顿了,他收回了食指,迟疑道:“倘若固戎人报复,首当其冲的可是周人。”
荆蕴谦摆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说道:“阁下莫慌,今日我们既为和谈,那么肯定是要商讨出一个皆大欢喜的办法。河洛之乱,看似草民无理,实则祸在固戎。甘南人如今虽手持固戎贝币而左衽,但身体里流淌的还是北周的热血。就像河洛百姓虽然暂习周人旧俗尚黑,但还是心在大陈。这一点,想必殿下比本王更清楚吧?看着甘南的周人为了自己如今尴尬的身份愤而反抗,却惨死在固戎屠刀之下,阁下这颗做太子的心,应该比本王这个赋闲之人更痛吧?反观河洛,同为中原人,却被异族挑拨而自相残杀,说到底无外乎就是一个攘外和安内的顺序放反了。太子也不希望我们的子民穿衣左韧吧?不如我们同仇敌忾,大陈助周退固戎,可好?”
“好!”邱行拓扬天大笑,忽然他停住了直视着荆蕴谦,说道:“只怕殿下这相助,我们大周也要付些价钱的吧?”
荆蕴谦笑道:“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更何况,付出去的本身就是捡来的钱呢?”
邱行拓扬了扬眉毛,说:“依怀王殿下的意思,河洛无论如何也要姓荆是吗?”
荆蕴谦理了理袖口,抚了抚上面绣着的暗金云纹,笑道:“殿下刚才不是问今日缘何是本王接待殿下一行,而不是盈王兄吗?本王忘了告诉殿下了,今日盈王兄不巧也去迎他国使节了,只不过那边的来客是固戎人。”
两边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楚河汉界分开了一般,邱行拓怒目看着有些无可奈何的荆蕴谦,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荆蕴谦不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丝使臣的微笑,邱行拓虽然盛怒,但是自己似乎并没有发火的理由。
荆蕴谦的意思很明白,北周无论如何都得将河洛还给大陈。邱行拓的懵然给大陈在议和上争取了极大的主动权,为了保证自身的太平,邱行拓虽然及其不悦,但是也不得不应允从河洛撤军,并每年以母家礼的形式向大陈朝贡。
但是邱行拓终究不是傻子,他在懵然中也看清一件事——对面的怀王荆蕴谦心中装的是个大乾坤,如果日后此人在朝中得势,比是惠冲帝一般的人物。想到这里,邱行拓也顺势提了一个要求:此次樊昌公主与怀亲王议亲须为正妻,日后所生男孩须为世子,且世子五岁之前不可纳妾。
邱行拓心里清楚,陈人不会让北周的公主做自己未来的太子妃,更别说皇后。
可是荆蕴谦听到邱行拓的要求时,并没有面露难色,而是一脸和气的答应了此事。邱行拓心中不由存疑,倘若说荆蕴谦这般心思对皇权没有半点觊觎,任谁也不会相信。可是这个荆蕴谦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明知道自己要娶一位敌国公主且还要接过这许多无理要求,居然还欣然接受。但是不论如何,只要能够保证周地西境太平,一个河洛算不得什么。
和谈虽然过程唇枪舌战的,但是最终好歹是一个“和”的结果。邱行拓跟着司礼缓步走下长翰宫的台阶,他发现江南确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放眼望去整个建邺城的亭台楼阁都是娟秀的。方才和谈的时候,窗外悄悄下了一场雨,雨后的空气中飘满了雨水的味道,邱行拓感觉两个月来的车马劳顿和方才的和谈带给自己的疲惫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邱行拓和陈人的第二次交锋,与上次凌厉的惠冲帝不同,这一次和他打交道的荆蕴谦是在是个绵里藏针的人。但是邱行拓有一点自己也想不通,荆蕴谦眉眼间的浅笑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邱行拓正要跟着司礼走出琏第门时,身后一个尖细的声音叫住了自己,回头看见了一个满脸堆笑的小黄门。那黄门双手奉上一个信封说:“怀王殿下说,受宫中人之托,将此信转交殿下,还请殿下代为传信。还有,怀王殿下还说,和亲之事,礼部已经提上日程,尽快安排。”
邱行拓接过那信封,看见信封上“沁王兄亲启”几个字,一下子就明白这是自己早在几十年前和亲到大陈的姑母所写。邱行拓一下子就明白了荆蕴谦辗转送来此信的目的,嘴角一笑,走出了琏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