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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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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蕴谦跪在沈太后面前,强忍着不让自己的呼吸变乱。胸口的伤疤每逢下雨天就不期而遇的疼痛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他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说道:“并非孙儿故意讨皇祖母痛心,只是周蓟深为害朝廷,掣肘朝廷选官用人,已是罄竹难书。此人不除,只恐对不起天下人……”

沈太后根本没看荆蕴谦一眼,但是荆蕴谦却感到了周身的寒意。岁月在这位叱咤风云近五十年的太后脸上刻下了往事的印记。沈太后只梳了寻常发髻,花白的发间也只是简单地插了两只镶碧玉银簪。近些年,沈太后眼睛不太好,所以她习惯性地将眼睛轻轻合上。但是自从眼睛不好以后,耳朵却变得日渐好使,任何细微的声音她都能听到。如今荆蕴谦说话越发有气无力,沈太后全都听在耳朵里,她冷冷地说:“怎么?自己说的都没底气,难道还不是心虚?”

“是。孙儿确实心虚。当年一事确是孙儿侥幸,但是这么些年来,孙儿也无时无刻不生活在那一晚的惊恐和绝望之中。但是孙儿心虚绝非因为秋夕惊变,而是因为苟活十年,殄居王位,如今却奈何不了一个朝臣。”

“周蓟深是一般朝臣吗?”

“孙儿知道。周蓟深自宪宗朝起就堪称大陈之肱骨,更是多番救大陈于危难之中。宪宗驾崩后元年,周蓟深力排众议保先惠帝继位,就连先惠帝自己都曾说周蓟深是不可多得的良臣。但是他如今却辜负了先帝当年那句赞美,卖官鬻爵,贪腐无度。孙儿此次携刑部一同查抄周府时,无一人不被周仓廪实所震惊。这一次,无论是为朝廷计还是为天下计,周蓟深是不得不除了。”

沈太后勃然大怒,指向荆蕴谦道:“很好,哀家倒是要看看你是如何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扳倒这个朝廷肱骨的?”

荆蕴谦知道一向恨贪腐入骨的沈太后为何如此袒护周蓟深,当年宪宗驾崩后,北方燕王、宬王坐大,宫中又有苏贵妃作梗,身为皇太孙的荆鋆祺可以说是每天都过着到刀斧挟身的日子。周蓟深第一个站出来拥立荆鋆祺为新君。沈太后和周蓟深就在那样危机四伏的日子里,提携着荆鋆祺走了过来。如今荆蕴谦要杀了周蓟深,在沈太后心中,这无异于杀了这世界上最后一个拥戴惠冲帝的人。

“圣旨之下,孙儿不会罔杀一个良臣,但更不会放过一个奸佞。周蓟深此前确实功在社稷,但是皇祖母没有看见周蓟深那堪比国库的四十二处私宅。在周蓟深心中,社稷早已没有钱财重要。道义沦落至此,孙儿也是救他无能。”

沈太后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道义”两个字,便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从前她总是跟荆鋆祺说为人道义当先,如今她又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酸楚,心里的某一个角落忽然也软了下来。

“罢了,你回去吧。”沈太后轻声说道:“当了几十年太后,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告知何为道义,可笑。”

走出璀错宫,荆蕴谦发现雨已经停了,太阳在云层后面走了出来,雨后的一切看着都是那么新鲜,一切都是那么怡然自得。

看见荆蕴谦脸色不是很好,绍安也不敢多打听什么,只吩咐厨房烹一碗参茶就退下了。门房此时又从来了一个小木匣子,说是璀错宫送来怀王落在那的玉佩。可是荆蕴谦心知自己并没有丢什么玉佩,也许是沈太后改变了主意。再也许,那里面放着一盏玉露桢。

荆蕴谦将那木匣子小心翼翼拿到内室,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盖子,里面静静地放着一个已经有些失色的锦囊。荆蕴谦轻轻拿起那个锦囊,锦囊中只有一张绢帛,上面赫然写着宪宗遗训:周氏蓟深,襄助朕于微时,今虽有犯科之举,却实为我大陈之忠良。鋆祺需谨记,周氏不可诛。

这道遗训就像一个炸雷握在荆蕴谦手中。不仅仅是因为他方才脑海中对沈太后那一闪而过的猜忌,更因为手中的这张绢帛显然是一道颁给周蓟深的免死金牌,按照周蓟深如今的罪行,单单掣肘朝廷选官一条,就够杀他十回了。可是如今这一道诏书就这样横空蹦出,荆蕴谦有些措手不及。如果不杀周蓟深,他势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更何况事态发展至今,他已经没办法再控制陈帝心中的怨怒了。但是如果杀了周蓟深,那此时他又岂非违背了宪宗遗训?

荆蕴谦不由得蹙紧了眉,又将那遗诏看了一遍。“鋆祺需谨记”这几个字跃入荆蕴谦眼中,他不禁释然一笑,心说这遗诏是颁给荆鋆祺的,又不是颁给我荆蕴谦的,烦恼便可尽数除去了。沈太后终究是深明大义的,看到这封有些旧了的遗诏,荆蕴谦很是恼火自己刚才对沈太后脱口而出说的那句道义之言,自己的行为是那么滑稽可笑。

他马上起身,换上素日里常穿的素纱衣服,头戴荆钗,披上那件玄色斗篷,从书架后的暗格子里取出一枚璎珞揣进袖口,便匆匆走出了枕云居。

绍安快马加鞭就赶到了刑部府衙门前,看着荆蕴谦的脸色,绍安不安地问:“殿下,这刑部戾气太重,您要不要?”

“无妨,我这不还有皇长兄替我求的平安符吗?”说罢荆蕴谦嘱咐绍安几句,只身一人走进了刑部大门。

耿逐鹤正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发愁,即便三司会审也不知道该如何给周蓟深这块烫手山芋定罪,这两天还找不到荆蕴谦勤勤勉勉的身影了。更让耿逐鹤头疼的是狱中的周蓟深似乎没有半点悔罪的意思,每日在狱中优哉游哉,似乎心中底气十足。

正在耿逐鹤对属下乱发脾气的时候,荆蕴谦浅笑着走进了府衙正堂。

“耿大人哪来这么大的火?何苦为难这些办事的?”荆蕴谦一向喜欢这里摆放着的果品,尤其是其中的酿红果。耿逐鹤是青州人,而他的夫人是燕州人,耿夫人擅做燕州酿红果,所以刑部正堂里摆着的从来不是像其他地方放着的时鲜水果,而是让人酸的倒牙的酿红果。而这红果从来也只有荆蕴谦来了才会吃几颗,别人不知道,荆蕴谦心中却颇多苦楚。郑太后是离燕州不远的宬州人,在荆蕴谦的记忆中,郑太后就特别喜欢吃红果,渐渐地带着荆蕴谦也格外中意那一抹酸甜。这个味道荆蕴谦也是许久没有吃到了,再一次吃到这红果时,荆蕴谦差点吃了一盘,结果回府后胃疼了一整晚。

荆蕴谦捡起一颗红果放进嘴里,挥手让那刑部的衙役退下,还不忘嘱咐道:“下次看见你家耿大人眉头写‘川’字的时候就躲远点,没得叫他数落一气。”

听到这话,耿逐鹤眉头皱的更紧了,叹道:“怀王殿下还有打趣下官的闲情逸致,殊不知这两日下官都要被那周蓟深逼疯了。”

“周蓟深还是不认罪?”

耿逐鹤一听这话,气得直接把手中的案卷一扔,说道:“殿下有所不知,那周蓟深是个老狐狸,像是有恃无恐似的,还非要见您本人。说您有本事参奏他,就有本事.....”

“有本事怎么的?”

“他说殿下您就有本事以后自己别犯什么事出来。您说这叫什么话?”

“呸!”荆蕴谦一口吐出嘴里的酿红果,说道:“这红果若是生了蛀虫,是要扔掉的。入股朝廷生了蛀虫,难道要把整个天下扔了?耿大人难道能因为京郊了澈堂闹事,就把整个京郊的人都抓进来?蛀虫就是蛀虫,他还指望着自己长了鳞生了角变成龙再兴风作浪去?”

“谁说不是?”耿逐鹤拿起面前的一本案卷说道:“您就说这周蓟深,贪了这么多钱,他花得完吗?”

“耿大人眼馋了?”荆蕴谦打趣道。

“殿下可别拿下官开玩笑了,有的东西不是自己的最好别碰,太危险!下官还是老老实实拿俸禄吧!”

“也罢。”荆蕴谦站起身,往门外走,说:“耿大人带我去大牢里见一见周蓟深吧,把人家的家都给抄了,总也该去道济道济。”

“怎好劳烦殿下亲自去那阴气戾气都重的地方?殿下还是少去那种地方吧,有什么想要和他说的,下官带到就是。”

荆蕴谦没理会他,径直就走出了正堂。耿逐鹤忙丢下手中的卷宗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刑部大牢可以说是建邺城中除了天牢以外看押犯人最森严的地方,几乎所有犯人进了刑部大牢,无论嘴多严的人,在刑部七十二般刑具的逼迫下都能开口。所以京城中人私下里都叫刑部大牢是“修罗场”,而历代刑部尚书都被人称作是“阎罗王”。看起来耿逐鹤和荆蕴谦之间开起玩笑来很是欢愉,但是这也仅限于这二人私交甚笃,说到底还是因为两人平日里都喜欢抚琴,算是半个知音。耿逐鹤查案的时候,就是连荆蕴谦都不敢插话的,此次周蓟深的负隅顽抗,让耿逐鹤很是头疼,所以他也并不指望这个闲云野鹤的怀王能让周蓟深转变。

大牢里昏暗无光,终年不见太阳让这里潮湿异常。耿逐鹤凑近到荆蕴谦身边,悄声说:“一会殿下到了北监以后千万别再往里走了。”

“何故?”

耿逐鹤挥了一下手,属下很自觉的停下了脚步,耿逐鹤拉着荆蕴谦悄声说:“那里面都是十年前审讯惠冲朝重犯的地方,说句不该说的,那里面冤死鬼多,阴气重得厉害。殿下贵体,还是不要去的好。”

“哦,本王听说过,据说那时候那里关着的都是些硬骨头。”荆蕴谦说得很平静。

“可不是,当时下官还是小吏,看着那些老大人们真是内心不落忍。”

荆蕴谦向耿逐鹤比量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而且若是在惠冲朝,耿兄你的小字也是要犯了圣讳的,不是吗?”

耿逐鹤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小字“田畦”是他祖父起的,从前惠冲朝的时候这个小字确实因为避讳被改成了“田七”,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但是如今荆蕴谦用它来点醒耿逐鹤,耿逐鹤也不得不缄言——世上任何事,都会被人知道。耿逐鹤偷偷望向荆蕴谦,这位温雅的王爷虽然平时看起来病弱寡言,但是耿逐鹤知道,经历过一场宫变的人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比他们这些一帆风顺的人心中多了一些东西。而耿逐鹤也并不只是铁面无情,不然他也不可能用短短半年就从一个书令史做到刑部尚书,且十年再无人能撼动他尚书之位。阅人无数的他在看人方面几乎没有走过眼,他能感觉到怀王才是如今这四个成年皇子中最深不可测的一个。通过这几个月来审周蓟深的案子他就发现了,怀王所查和所奏报之事,件件都能触碰到皇上的怒点。耿逐鹤明白,怀王虽然不会像盈王那样肆意党同伐异,但是怀王想要除掉一个人,这个人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可是周蓟深和怀王素来没有交集,怀王为何此番直逼周蓟深命门?耿逐鹤一时间想不出,但是无论如何今天荆蕴谦的造访,对耿逐鹤来说,都算得上是喜从天降。

听到荆蕴谦那句话,耿逐鹤立刻止步,伸手示意道:“再往前走一些,挂着‘北监’牌子的地方左转,第六间就是周蓟深。”

荆蕴谦露出一丝浅笑,向黑洞洞的大牢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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