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浆(2/2)
荆蕴辞见茗萱说得平静,已没有了方才言辞的激烈,便稍稍松了口气道:“姑娘将门之后,一朝家中变故定是心中意难平。只是如今来到这繁华京城,难道竟不比那塞外苦寒?”
茗萱放下了手中的燕钗,转过身去背对着荆蕴辞,说道:“塞外营中苦寒,京中闺阁帐暖。你既知我是将门之后,也该明白我在此处即使绫罗加身也不过是万般羞耻。对我来说,即便身在塞外,即便放牛养羊的终年苦寒,也比在这京中妓馆为妓强万般!”
荆蕴辞觉得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唐突,有些窘迫:“在下刚才无意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我怎会介意?能来这堆琼苑的,哪一个不是这京中的达官显贵?茗萱已是罪臣之女,我若介意,岂不是又要无端开罪了更多人?”
荆蕴辞本还好奇茗萱的家世,如今和茗萱说了几句话后,便更是觉得他眼前的这个姑娘绝不是列炀告诉他的那么简单。他出入这堆琼苑也有六七年了,心仪过的姑娘也有三四人了,可是如今这个“偏僻乖张”的茗萱却让他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茗萱是真的美丽,她的美丽和列炀那种带着毒的美不一样。茗萱更像是戈壁滩上长出的不知名的花,美得神秘,让人忘了耳边呼啸的风沙。
这一次荆蕴辞不再说话,而是默默退到房门口,对着那个在烛光中有些摇曳的背影说道:“在下今日有所冒犯,先行告退,我过些日子再来看望姑娘,我已经给掌事付了姑娘十日的款子,还望姑娘宽心保重。”说罢轻轻合上了房门。
厅堂中的客人正欣赏着堆琼苑姑娘们的舞蹈,韩初远见时辰不早了便和盈王耳语了几句。盈王满意地笑了笑,韩初远便持着盈王的白玉酒壶告退了。盈王正寻思着荆蕴辞今日肯定是不能回府了,准备叫上远处正在和司礼监赵简攀谈的随从,却回头看见了满脸踌躇的荆蕴辞正向门外走去。荆蕴彰也不免奇怪,忙追上去。
荆蕴辞见到荆蕴彰便问:“兄长觉得是在塞外戍边为奴好,还是在京中为妓好呢?”
这一句倒是把荆蕴彰也问得一头雾水,乜了荆蕴辞一眼说:“我看今天是你不大好了。”说罢便吩咐着随从去牵马回府了。
且说韩初远提着白玉酒壶回到怀王府时已到了掌灯时分。因为怀王一直以来都是不太管束府中人的,韩初远便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了进去。不料刚走进门就看见荆蕴辞和几名侍从站在院中,怀王则有些嗔怒地看着他。韩初远也不免有些尴尬,忙将手中的白玉酒壶向袖中藏了起来。
“韩公子难道真把我这怀王府当做酒肆了?”荆蕴谦的口气中加了一丝威严。
“启禀怀王殿下,韩某方才确是去......”
“怀王府好歹也是朝廷敕造的一品亲王府!不是茶馆酒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本王仰慕韩先生文采,更是尊重魏老先生,平时装作不知道,但你也不要太过分!没的让本王到魏老先生那不好评说你!再者,现在京郊了澈堂频频滋事,韩先生也真不怕把流寇招到我王府里来。韩先生若是想攀了高枝去,大可以开门就走,我怀王府绝不会牵绊了你的宏图之志半分。只是你如今既在我府上为僚,就最好安分些。若想走,还请直说!”荆蕴谦的话说得有些急,不禁咳嗽了几下。
荆蕴谦走到韩初远面前,看了韩初远一眼,说:“话说玉露桢的酒香,怎么就染到了韩公子身上呢?”
韩初远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什么都是多余,况且方才在堆琼苑他确实贪杯了。
荆蕴谦冷笑一声说道:“读书人,谁愿意天天真的就莺歌燕舞?哪有几个不想出去结交朝臣的?本王可以理解。这么多年我这怀王府也入了不少幕僚,都是后悔入了泥潭的,哪一个不是想着这里清闲,再去别处谋了出路也是省了周折?这我都理解,守着我这里清汤寡水的,只是说着好听,还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到头来还能顶着王府幕僚的头衔,也算是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不是?只是还烦请韩先生,既借宿在我怀王府,就请不要忘了这里是王府!酒足饭饱,大门出入,成何体统!”
荆蕴谦继续说道:“明日起,如果先生在王府下钥之后回来,就别怪本王翌日就登门将先生送还魏老先生府中!”说罢走进了内院。
站在一众家丁中间的韩初远感觉有些突兀,怀王亲随姚绍安忙向他解释道:“我们王爷身子一向不好,先生这大门开开关关的确实是让王爷有些不适。还望海涵。”说完也向内院走去了。
韩初远抛下尴尬,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间,开门便闻到一缕若即若离的春兰气味从内室传来。韩初远向屋外望了望,确定身后没有人跟随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荆蕴谦正坐在内室,看见韩初远走进来,笑道:“刚才是不是有些过了?”
韩初远也是笑的有些禁不住:“不过臣看确实有人慌了神,怕是回头要和主子复命去了。”
荆蕴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篾,竹篾在烛火上稍稍烤过后出现了一行小字,荆蕴谦看完点了点头,将竹篾扔进了油灯中。
荆蕴谦看见烛火扑簌地将竹篾烧成灰烬,抬头问韩初远:“事可成了?”
韩初远从袖中取出了那盏白玉酒壶,轻声说道:“成了。依盈王的意思,他始终觉得襄王贪恋女色,终究倚靠不住。现下寻找殿下作为新的襄助。”
荆蕴谦轻笑道:“沉迷于色相,终究会误终身啊!”
“只是这样,会不会最后误了茗萱?”
荆蕴谦摇摇头说道:“当年宫变,茗萱的妹妹是如何惨死的,你我都记得。茗萱报仇的心情比我们都要悲愤,只是荆蕴辞终究靠不住,只愿茗萱最后能全身而退,也希望最后我还能再帮她一次。她在信中说,千万叫我接她回京复仇,只回京便好,可我这心里却始终跟堵着什么似的。”
韩初远沉吟道:“那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回应盈王?”
“先不回应他,总该看看他的诚意。毕竟我们之间还梗着那一剑之仇呢,我若太快答应,只会让盈王觉得我另有图谋。要让他觉得我是囿于他的强势才不得不出手相助的。还有你别忘了,把襄王卖官鬻爵之事通过他们透露给盈王。”
韩初远点点头,说:“想要离间盈王和襄王,还真是要费一番功夫!”
“要是固若金汤,旁人也是离间不得的,可是要是真有嫌隙,哪里还需要离间?本就是狼狈为奸,只是我先扔出去一块肉罢了。我要的不只是他们之间分崩离析。”说罢,荆蕴谦紧紧地攥了拳头,盯着烛光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我一想到那天大殿上那么多人的惨死,还有母后和笕音……就恨不得一刀一刀的剐了他们。可是如今却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私念暂时放弃复仇,只得先任由他们自相残杀。”
韩初远有些讷声,他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让荆蕴谦走出那一晚的回忆。
此时,屋外又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槲叶又落了,一时间都分不清是春天还是秋天了呢。”韩初远说。
“槲叶不落,你又怎知旁的树上已经生了新叶?”荆蕴谦冷冷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