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第七5（2/2）

“道长，您怎么看起来这么防备我呀？您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好人啊？”夏子瑜听着薛洋笑嘻嘻的话语，感受着他心底满满的恶意，忽然有点理解金凌为什么特别讨厌自己那真诚的假笑了。

偏偏这个薛洋，虽然不能控制一切，但他明显能够影响很多事物，这让夏子瑜不得不慎重。

如果晓星尘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夏子瑜只能努力从外表上做到温和善良：“你不必如此试探我。你的心思我都清楚，我救你是不想看着你死，我守着你是为了不让别人死。”

“哦？”薛洋的语调和他的内心一样危险：“道长不好奇我是谁吗？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不好奇，不想听。”

夏子瑜干脆利落地点了薛洋的哑穴：“我不想管你是什么人。在我身边的时候，请你装成普通人。”

什么叫认命，这就叫认命。

夏子瑜觉得再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习惯于认命了，认命地修补义庄围炉夜话，认命地买糖发糖，还得认命地和薛洋斗智斗勇。

薛洋出门她跟着，薛洋说话她听着，薛洋有动作她防着。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薛洋的影子，连正常的夜猎都顾不上了。

但她不主动夜猎，夜猎也会主动来找她。

当然了，是薛洋所说的“夜猎”。

夏子瑜默默将一大葫芦的糯米糊放入乾坤袋中，拿起了霜华，跟着薛洋前往村落。

她成功地截住了薛洋的降灾，成功地封了薛洋的动作。又凭着听力，成功地将糯米糊灌入了村民口中。

还好村民中毒不深，很快就解了毒，无比惊恐地逃跑了。

薛洋目睹了这一切，声音终于变得阴森了起来：“道长，你早就知道了？”

这是夏子瑜预料之中的摊牌场景，她平静反问道：“知道什么？知道你叫薛洋？”

“可是，作恶多端的薛洋已经在义城外死掉了。我救下的的这个人，是一个碰巧也叫薛洋的爱吃糖的小孩子。”

说话间，夏子瑜拿走他的乾坤袋，又搜过身，下了他的一切阴毒暗器：“现在他没有降灾，没有尸毒粉，也没有任何伤人的东西。在义城，他不会将人变成活尸，也不会借刀杀人，他只是个顽皮得有些出格的孩子。”

夏子瑜从来没感觉自己说过这么违心的话，但偏偏薛洋听过后，情绪居然出现了极大极快的变化。

过了许久，他才冷笑一声答道：“道长，你既然说得这么不情愿，就不必说了啊，我迟早会杀死你，杀死小瞎子，还会杀死你最好的朋友，杀死这里的所有人哦。”

果然，薛洋在幻境里也一样不消停。

他就是带着让“晓星尘”失控的目的，来影响幻境的！

夏子瑜第一次见到这种人，他好像从生下来就要破坏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美好的生活，美好的景色，美好的善意，他都要破坏。以至于连他自己曾拥有的美梦都不愿意放过。

这得是多绝望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歇斯底里的事情啊。

她忍不住叹口气，问道：“先不说其他人，就说这些村民。他们与你无冤无仇，就因为他们说了我一句瞎子？你就一定要杀死他们？”

“他们说你是瞎子，你都要保护他们吗？你就一点都不怨吗？”

夏子瑜有些不解：“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怨恨他们呢？”

她得不到别人的认可，是因为她还不够好，为什么要怨恨他人呢？

“你比晓星尘还不可理喻……不，你比晓星尘更可笑。”薛洋冷笑道：“晓星尘尚且知道以直报怨，你呢？不论是非，以德报怨？真是笑死我了！”

这并不是夏子瑜意料之中的话语。

薛洋一直以来，都知道，她不是晓星尘？

她以为只有自己在陪薛洋演戏，实际上，薛洋也在陪“晓星尘”演戏？

夏子瑜心下微震，不自觉地问起了她的疑惑：“以德报怨，对方会高兴，我也会高兴，这不好吗？”

薛洋纵声狂笑：“我的喜怒哀乐，凭什么掌握在别人手中？明明我可以用其他方式让自己快乐，我为什么要求他们，让我快乐！”

这个小流氓的声音与阴铁一样缥缈扭曲，让夏子瑜一时分不清，薛洋和阴铁，到底是什么在惑她心智：“你真的不怨吗？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都不会有人爱重你，喜欢你。”

“这并不是因为你的乞求不够，但就是没有人认可你的努力。”

“夏子瑜，柳子余，柳九无！你的愿望永远被人践踏，你的存在一定被人否定。你一事无成，一败涂地，你咎由自取，你自找的。”

夏子瑜忽然想到了柳家的中秋月，夷陵的崖间风，云梦的除夕雪。她觉得脸上有些湿，一摸，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的鲜血。倘若自己现在有眼睛，大概会哭得很难看吧。

可恍惚间，自己又觉得有人在喊“夏子瑜”，喊得特别焦急。

夏子瑜深深吸气，调动起全身灵力与额间阴铁抗衡。

一事无成，一败涂地又如何？她还有书房中的灯火，宴席上的荷钗，以及那一道义城迷雾间的紫电。

她温声说道：“是我自找的，那我就受着。不能改的事情就记住，能改的事情就去改变。若我做错了，就去尽力补偿，若我没有错，那就及时抽身。薛洋，一些事情已成定数，但仍有许多事情还来得及。”

幻境中，谁先动摇，谁就是输。薛洋言语尽出也没有让夏子瑜的心神彻底失守，此时的幻境的主导权，终于完全落在了夏子瑜的手中。

又一阵空灵漂荡之感过后，夏子瑜睁眼，发现自己得偿所愿，看到了夔州城。而且入目的场景，就是一个男人踹开他腿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