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雪夜告白（2/2）

另一个说，“求您了，现在入夜宵禁，这时出去不是冻死，也要被抓到节度使府大牢。”

一个说，“你觊觎节度使府爱婢，还做那酸诗，本来就该抓你！”

梨洛最看不得不平之事，但自知伪装的水平不高，容易露馅，怕耽误文饶大事。只盼文饶可以出面管管。先是假装咳嗽一声，无人应答。又敲了敲隔壁文饶房间的木壁。总算听到外面慢悠悠一声：“且住。”想是应了那店主帮忙给些住店钱，外面再无吵闹。

不多时，李文饶敲门，身后店家送了壶酒和小火炉又出去了，李文饶递给梨洛一张纸。梨洛看去，写的是：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梨洛道：“好诗。情真意切。那人是谁？”

“嗯，他叫崔郊，诗中女子是他姑姑的婢女。那婢女天生丽质，崔郊的姑姑家境不好，就把这个婢女给卖了，备加宠爱。崔郊对她思念不已，跑到这个婢女新主人节度使府的附近，盼望能再见一面。寒食节那天，那女子果然出了门，崔郊一直在柳树下等她，两个见了，饮泣不已，誓守终生。这书生就在这旅店住下了。家贫无钱，卖文抄书信为生，却不肯离开。我给了他一个信物与拜帖，让他明日携了去节度使府。我们明日便可回转，追上杜从郁他们了。”

“这样就能让他们团圆？我们不用去见你的朋友了？”

李文饶摇摇头，“我恰好要寻个不引人注目的因头去见我的友人。有此机缘恰好修书一封。他的姻缘也许有□□分把握，我的事应是了了。古人云，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我们今夜在此，煮酒赏雪，不也很好吗？”

梨洛道：“当然好。在月华山，从不下雪。不过天寒的时候，苏婆婆会煮粥，师父就不讲经了，她与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山下如何过除夕，有时也谈诗论道。她喜欢下雪，说雪会洗清尘世罪恶。她还会跟我讲所有她记得的有关下雪的诗。我们就比赛谁记得的多，七岁上就总是我赢了。师父说她在长安长大，长安会下好大的雪。却最不喜长安，她说长安的每一条街巷都有一双阴谋的眼睛。我想，她也许曾出身富贵，却遭了什么大难，所以那么不喜欢长安。”

李文饶装作不经意地问：“所以你才宁愿假死一下，都不想我们帮你报上潜入李琦府邸为内应之功？”

梨洛道：“师父说这辈子和长安再无瓜葛，我想她应该不想和官家打什么交道……”

李文饶道：“那你师父，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总是装得很严厉，其实很关心我。小时候我听讲经，好容易打瞌睡。她总是在我前后左右摆四个厚厚的蒲团。小时候不明白只有我一个人听讲，却摆那么多蒲团。长大才知道是她怕我打瞌睡磕到石头地上。”

“她也许把你当女儿一样。”

“也许是吧。那你小时候是怎样的呢？”

“我的小时候？我祖居赵郡赞皇，我的祖父李栖筠是工部侍郎，所以把家安在京兆万年安邑坊，也就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父亲很早就补了恩缺，二十七岁就成了太常博士。父亲极爱读书，学识渊博，对我们兄弟二人要求也高，一句答不上来就要挨藤条。后来父亲贬官东南，祖母疼惜我，只让哥哥跟父亲去了。按照旧例，圣上每年春天会在曲江亭赐宴，百官出席，教坊乐妓及各种戏耍错杂期间。祖父认为自己身担国家风宪之责，独不赴宴，只遣我去请辞告罪……”“自此之后，御史台将此举定为规制。之后祖父也被贬官，我就跟去了常州，游历江淮……祖父去世，遗命我主理西祖房一支祖产，我在长安守孝三年方才去了父亲那里。”在炉火的光和热中，梨洛出神地听李文饶一字一句的讲他的过往。她离他那么近，近得能看到他的睫毛随着往事微微颤动。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他。一个少年，于百官宴集时对皇帝的问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楚，沉稳端持，怪不得致柔说他是曾惊动京城的少年郎，梨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他不枉此名。而她明白了，心却忽然怦怦地跳。她想到致柔，有点矛盾地难受，这样是对不起致柔姐姐吗？转念又一想，致柔姐姐选择去选妃，那我喜欢一下下这个李文饶也无可厚非！自己给自己壮了壮胆。

“你在想什么？”李文饶突然转过脸，望向她的眼底。

“哦哦，我在想……在想……”梨洛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对着他的侧颜正在想入非非，于是赶紧搜刮肚肠，“在想以后回到月华山，我要写一本食药心经，把我在润州吃的好吃的和药典里的药性配合，一定造福整个月华山。写完就带着师父也出来逛逛，诗酒天涯。”梨洛信口胡说，李文饶就那么微笑着看着她，让她觉得脸越来越红了，只能转身推开窗，”呀，下雪了，我第一次看到下雪！我们到下面看看？“

李文饶倒没说她胡闹，只是让她披上暖袍。二人下来。夜雪簌簌，梨洛轻轻地踩下一连串脚印，兴奋地要在雪地里比转圈圈。她原本准备睡了，没有挽发髻，头发飘飘，有好几根飘到眼前，又怕输不想停，就闭着眼，才转了一会忽然觉得自己转进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李文饶看他闭着眼睛，小脸绯红，又可怜又可爱，轻轻一抱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又轻轻放手。

”祖父说赞皇也是山峦起伏，翠岩苍崖。应该与月华山很像。可惜安史之乱后，就是成德军节度使占着，祖父祖母一辈子魂牵梦绕。待到削平藩镇，我带你一同去看看，也还了祖父母的心愿好不好？“梨洛脸红了一下，装作不在意接过一片雪花，看它在手心一点点融化。李文饶轻轻拉过她，用自己的青丝带帮她挽起散乱的秀发。

雪，真的很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