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2/2）

祭台之下，韦陵游指挥一群卫士静静围拢。上官婉儿也没有空抬头瞻仰她所敬佩之人，反而左顾右盼，四处寻找一丝一毫可疑的痕迹。

《肃和之乐》起，太常卿又引武太后进，北向跪奠于昊天上帝神座俯伏，半晌后引太后少退，北向再拜。

上官婉儿四顾左右，不时抬头确认着行礼中的太后，双手不禁紧握，手心汗湿，只觉二献延续了好久好久。

太常卿又引太后分别立于西方、东方、南方俯拜。待拜完四方后，乐方止。

没有意外出现，上官婉儿松了口气，望着帷帐中的人影。只等她从祭台上下来便安全了，一切皆在控制当中。

谁知等了片刻，那身影丝毫没有动作，倒是太常卿从帷帐中钻出，一脸古怪地凑到几个拉帐子的宦官身前说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难道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出现了意外？

上官婉儿僵在原地，瞬间脑子飞转，如今她们在明敌在暗，她那拥有超越常人勇气与执行力的太后，除了主动出击引出刺客还会干什么？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听到“唰”的一声，围得结结实实的一圈帷帐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乌帐去，祭台露，众大臣卫士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武太后傲然站立的身子在缓缓落下的帷帐后显现。白日正升到她的头顶，在她背后刺眼地照耀着，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神威无比，仿佛天神降临，令人愈发不敢直视。

一片呆滞中，只听她缓缓开口，对下面毫无动静的众人道：“承嗣，上来。”

站在众大臣中的武承嗣一愣，立刻提了袍子朝祭祀台上奔去。

众臣面面相觑，二献后本应是一段武舞，继而圣人上祭台进行终献，最后再请船请宝图，却不知为何太后请了她侄子上祭台，于是悄悄朝御座上的李旦看去，见李旦也是一脸吃惊。

武太后发话了：“圣人龙体不适，今日诸事宜从简，就由承嗣替圣人终献、请船、请宝图。”

众人默默然，眼看那武姓之人踏上李家高台，立于天地之间。

《雍和之乐》奏起，太常领武太后与武承嗣开始终献。

上官婉儿终是忍不住了，踱步到韦陵游身边，压低声音道：“太后是在主动引刺客出来。”

韦陵游眨眼表示明白，又听上官婉儿道：“终献本不该太后在场，不管发生什么，韦三郎确保太后一直在视线范围内，臣自会为三郎请恕。”

话音刚落，终献也毕。太常卿便上前递给武太后一爵酒，又递给武承嗣进献的牺牲，带二人从北阶下，向洛水边走去。

韦陵游闪身跟了过去，众大臣也徐徐朝洛水边聚拢。上官婉儿混于群臣之中，虽心急如焚，但脚下还是只能慢慢走着，不显出分毫担忧。

太后与武承嗣走到洛水边的祭亭中，分别将酒与牺牲投入洛水，太常卿随即高呼一声：“请船，请宝图！”

众臣哗啦啦一片跪下。

那原本平静无一物的洛水上忽一阵波荡，远远望去，几只小船整齐地排列着在洛水上游出现，顺流朝下游而来。

上游围观百姓嘘声一片。这倒也不能怪他们，神都里的大户人家祭洛，谁不是十只以上的祭船，这皇家祭祀倒只有数只，真显得小气了。

然嘘声还未结束，就变为了惊叹，只见又十几只祭船行了出来，接着又是一排，随即，数以百计的祭船稀疏地排列着，霸满半个洛水河面，浩浩荡荡而来。

每一艘祭船上都满载牺牲、玉帛，中央筑一空心烛台，烛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着。待蜡炬燃烧至尽，烛台内的装置便会带着余火引燃祭船，把整船的的祭品都献给洛水。

祭场岸边也热闹起来，奏乐声中，八个壮汉肩挑硕大的担子走出，担子上是一个紫檀木二层宝箱，想那宝箱里应当是传说中的洛水宝图了。

众人注视之下，八个大汉走到祭亭中央，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担子上的宝箱。

与此同时，那洛水上的祭船队伍也开始接近祭台所在的河面。

太常卿高喊：“开箱请图！”

一大汉上前，转动箱子顶部的机关，紫檀宝箱如莲花瓣四面绽开。

众臣一直都对这宝图来源怀疑无比，闻声虽仍跪拜在地，都微微抬头看来，而卫士、宦官们则是好奇，也投来目光。一时间场中所有人都望向宝箱，连韦陵游也被吸引去了目光。

八个大汉手扶宝箱四壁，缓缓放平，躬身退开，洛水宝图也露了出来——果然如上疏所说那般，是一块通体澄澈的汉白玉，唯有几个朱色大字鲜艳无比地刻在那里。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众人惊叹无比，一遍一遍地读着碑上文字。

没人注意到洛水上，渐渐逼近的祭船群忽而诡异地改了方向，仿佛被什么力道操纵着，竟然加速朝祭亭而来。

而打头的那艘祭船冒着浓烟，俨然已经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