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夏天悄悄来(2/2)
天色从黑转到蒙蒙亮,南门大街的馒头刚刚出炉,云清抱着几个馒头回来的时候,叶三捣鼓着杨柳枝蹲在井边刷牙。
清晨的初夏,晓风微凉,天街杨柳温柔摇摆,门口传来熟悉的轮椅声,叶三赶紧漱了漱口打开木门,老人微笑着看着他们,拿过两个瓦罐,道:“喝点东西再去吧。”
叶三微微弯着腰,接过两个瓦罐,道:“实在过意不去,让您这么赶早过来。左右我不过是去一趟清谈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老人笑笑,随口道:“真当我不知道你和白见尘的赌约?”看着叶三十分恭敬的笑容,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轮椅的扶手道:“放心去吧,我让小姚在场下看着。”
老人的轮椅嘎吱几声,慢慢挪到了巷子里,而南门大街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一辆青帘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儿恭候了。
小陈道长跳下车,走到南门大街尽头,然后拐弯走进了小胡同巷。他刚刚冲进去几步,在看到那辆轮椅的一瞬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小陈道长在初夏的凌晨被吓出一身热汗,他双手触地额头几乎撞在石砖上,半天才嗫嚅出一声“教、教谕大人……”
老人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驱使着轮椅离开了,“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做什么。”那句话很轻,却不容忽视地传到了小陈道长耳朵里。
一股轻柔而威严的力量从膝盖处升起,将他缓缓托了起来。
小陈道长持手站立在小胡同巷,直到轮椅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急急忙忙冲到了院门边上,“我的小先生,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快上车快上车,咱们要去城外,大人们都快到了。”
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大部分人抓住最后一点凉意在睡觉,青帘的马车咕噜咕噜碾过石砖的长街,巡逻的士兵们见到则退避到一边,毫无搜寻或者检查的意思。
云清翻了翻单肩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本最基础的道门入学手册递给叶三,说道:“要不……你再抱抱佛脚?”
叶三靠着窗户,咬牙道:“你还不如给我个馒头,让我吃饱了上路。”
小陈道长驾着车,在车轮的声音里,他勉强只听到“馒头”两个字,就说道:“没事没事,小先生放心,一会儿考场有茶水和点心。”
车厢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小陈道长见势不妙,连忙安抚道:“没关系,只要您不是拿倒数第一,那自然没什么丢脸的。”
叶三几乎从车厢里原地跳起来,他颇有些恼怒道:“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
小陈道长迅速闭上了嘴,青帘的马车从城墙下的小门穿过,来到了渭水之畔的荒山。
大翊虽然繁华强盛,然而那些漂亮的城池外面,广袤土地上还有数不清的荒山和野地。相比城中有限的人口与需打理的田地,荒山开垦的价值并不大。
荒山并不意味着光秃秃黄土山,恰恰相反,由于人烟罕见不受耕种影响,山中树林极密,甚至有虎狼一类的野兽出没。
渭水之畔的这座荒山,距离上京很近,受到损坏的影响又可忽略不计,可以算是清谈会决赛地点最好的选择。
如今草地用麻绳环出空地,百姓和修士们在外围了一圈,百姓有来看热闹的,也有准备榜下捉婿的,修士们尽是没进决赛的,一时之间墙外门外全是人头。
人群焦躁又安静地等待着所有来参赛的修士们,大翊民风甚为开放,是以有不少姑娘们坐在马车或带着斗笠,光明正大出来看热闹。
不知多了多久,几辆青帘的马车慢慢行驶到草地上,一个姿容俊雅清秀的青年走下马车,朝周围微微一笑。
人群里爆发出甚为惊艳的一声“白见尘”,不知多少富家女儿红了脸庞,将罗帕用力掷过去,一时半空中隐有风雷之声。
叶三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树林,听着无数春闺女儿甜甜的嗓音,一时觉得头大如斗。他急急忙忙喊停了小陈道长,从马车上跳下来绕小路走到了山门入口。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不认识他,哪怕听说过叶乘风这个名字的修士,也基本不知道他的长相。
于是有人愤怒地在人群里尖叫道:“你们两个不要插队!”
白见尘站在草地的正中央,微微笑着打量即将入场的对手们。所有考生各怀心思,等待第一个入场的人。
用丝线拴在山门入口的铜铃微微晃动,白见尘缓缓踏出半步,他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狂热人群,脸上挂着最温和有礼的笑容。
总要有个人走进去,那这个人自然是他。这是清虚宗主办的清谈会,他是清虚宗最年轻的知微,其他人不敢进,他敢。
恰在这时,小小的铜铃铛猛地发出一阵刺耳清脆的响声。叶三拽着云清,被人群挤得七荤八素,终于在脂粉和汗臭里跑了出来。
眼看入口近在眼前,他翻过麻绳递过报名表,一把扯下铜铃铛就冲进了山。眼看耳边终于能清净了,考场上的所有考生和考场下所有看热闹的修士,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一双熟悉的目光在草坪中央冲他看过来,叶三不动声色将云清往后拽了拽,然后伸出手,在密林中冲白见尘遥遥打了个招呼。
“早?”叶三僵硬地挥着手,僵硬地看着周围的人群,茫然不知发生何事。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们沉默地看着他,在用排除法排除掉所有考生之后,他们迅速判断出这个傻得有点冒泡的年轻人身份。
一夜破三山,未满十八而踏知微,将白见尘从风云录上扯下来的叶乘风。
于是警惕的、仰慕的、敬畏的、若有所思的目光齐刷刷冲叶三看了过来,然后又渐渐挪到了白见尘身上。
白见尘站在草坪上,看着逆光伸手冲自己打招呼的叶三,沉默了很久。
一股血气莫名从心头慢慢涌起,然后滞在了识海里。他看着往荒山密林里走的两个少年,不由想,每一届清谈会都会出一些意外,今年的意外,或许也该来了。
他叹了口气,抚了抚衣袖,在无数道目光里,径直走向了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