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一把炒米(2/2)
厨子被踢得不轻,在地上折腾了半天才爬起来,他撑着一旁的扶栏,有些艰难道:“先生,这牛是田里被狼咬死的,种地的农人不敢吃,送到府上来的。”
听到这句话的管家,这才笑了起来,挥手道:“这狼倒是懂事,你下去吧。”
他夹了一筷子菜,悠悠道:“如今这世道啊,狼想要活下去,也得懂事点儿。”
青城山的中年人,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道:“狼吃肉,人吃牛,都是天道运转,万物伦常而已。”
管家接着说道:“身处天道之下,自当遵循天道。可对军人而言,这大翊的天,只有皇帝陛下。”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中年人,又道:“当初杜老将军不顾军纪森严,因为清虚宗一封信,带领数百名精锐铁骑深入黑森林,以至先皇龙颜大怒。如今,先生想要的一百重骑,望江郡给不了。”
中年人猛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他冷冷道:“一百重骑,只是为了留下苏蕴。”
管家慢慢放下袖子,颇为文雅地笑了一声,这才说道:“留下苏蕴,那是清虚宗要考虑的事情,听说诸位先生在黑森林里打了几架,不论是为了什么,都不要做得太过火。”
中年人冷哼一声,道:“我清虚宗行事,恐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点。只不过,杜将军要想好了,当年杜老将军和清虚宗的关系,怕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干净的。”
“杜家一门老小信奉清虚宗多年,这事整个朝廷都知道。”管家往靠椅上一趟,神色隐约有些发暗,“与其教训我,不如去找找苏蕴,明天下午,他就能到石桥村了。”
司天玄走到城门的时候,猛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铜板是看门的士兵递给他的。那人在军营里当差,家在石桥村,铜板上面一层油渍,想来被摩挲了很多遍。
他冲着苏蕴喊了一声,道:“你等一等,我算一卦。”
那几枚铜板被他随意地抛掷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翻飞着落在街道上。几个铜板扭扭曲曲地排在地上,可每两个之间的距离似乎完全一样。
司天玄往地上一坐,手指拂过铜板,念念有词道:“家里老娘的病啊……我来看一看。”
他的手从第一个铜板按到第五个,速度越来越慢,然后停在最后一个铜板上。
司天玄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苏蕴看他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死了。”司天玄脸色有点难看,道:“他的娘,死了。”
自苏蕴认识司天玄开始,他就很喜欢算命,但很少因为一点小事就脸色大变。
苏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半是安慰半是疑惑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你怎么忽然这样失态。”
司天玄的手指仍然停在铜板上,“……不是病死,是横死,死于刀下。”
苏蕴猛然察觉了什么,道:“或许是意外。”
司天玄一把打乱所有的铜板,将整个手掌拍在铜板上,铜板在地上嗡嗡地颤动。
风从长街尽头吹了过来,牵引着天地里的灵力,无形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刻画在铜板上,它们在地上颤抖、扭动、尖叫,然后指引出一条模糊的轨迹。
几枚铜板,尽数指向了一种极为可怕的结果。
苏蕴盯着那些颤动的铜钱,一言不发,手已经扶在了剑柄上。
司天玄猛地站了起来,额角上隐隐有汗,他看着苏蕴,艰难吐出几个字,道:“石桥村里……无活人。”
石桥村里,没有活人。
夜幕下,苏蕴盯着司天玄手里的铜板,凝重道:“卦象……不会错,石桥村,或许真的没有剩下活口。”
“但是,叶三绝不是短命的面相。”司天玄紧紧盯着手里的铜板,他一把掏出从叶三手里骗来的铜钱,由于一枚挂在树上,只剩了七个。他将仅剩的七个铜板,在地上排成七星北斗的样式。
苏蕴看到七星阵,立即想要去拦,然而七个铜板上浮出浅白的光芒,他们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在地上弹跳、弹跳。
几个铜板越来越急,越来越烫,上面甚至开始冒出白色的烟气。
苏蕴看着司天玄微微颤动的右手,一剑劈到卦上,冷声道:“撤卦,上马,走。”
司天玄愕然看着地上的铜板,脚像扎在地上一样,一动没有动。
他看着苏蕴,有些焦灼,“抱歉,苏蕴。”
苏蕴微微一怔,道:“怎么了?”
“他……不是人了。”司天玄艰难地说道,他蹲在地上,一枚一枚捡起铜钱,“代价……不够了。”
苏蕴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看着司天玄,一声不吭。
“他……跨过了那道门。”司天玄沉默片刻后说道:“他是个修士了。”
苏蕴慢慢仰起头,发出忍无可忍一声叹息,“罗致南说得对,当初真该一剑劈了那个小魅灵。”他一把扯出缰绳,拍了拍马背,道:“上马,救人。”
司天玄扯过自己枣红色的马,一边骑上去,一边对苏蕴说:“他的引道人,或许不是那个魅灵,而是……罗致南?”
话一出口,他就再一次沉默了。
修士的引道人,是指踏入修行一门时,为他护法、引路的人。一般来说,担任这份角色的人是师父,再不济,也是同门师兄。
倘若罗致南当真为他引道入门,那么青城山绝无理由带走叶三,罗致南和他的师父,也绝不可能被苏蕴揍得那么惨。
先天道种,青城山预备的二代弟子,苏蕴看中的小师弟,被一个在修行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魅灵,引道开路了。
司天玄骑着马,在黑夜下狂奔。他看着黑压压雾沉沉的夜,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离奇莫测。
石桥村里,这时候灯已经全部熄了。冬天的时候,大家习惯早点儿爬进温暖的被窝,然后舒舒服服地等早上天亮。
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半夜饿了,习惯性凑到阿娘胸膛上喝奶。
奶水并不多,他哇哇地哭了起来,然而这一次,阿娘没有爬起来抱抱他。
暗色的液体从床上缓缓地淌下,刀光亮起又消失,喝奶的娃娃从此再也不会哭闹了。
“也不是这个。”黑暗里的声音一闪而过,往下一个房子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