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村的瓦罐肉(2/2)
云清想了想,认真纠正道:“能够活着,看到外面的世界,挺好的。在黑森林里,不好。”
叶三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被子,道:“算了,睡吧。”
第二天清晨,鸡打了几声鸣,车轮慢慢碾过坚硬的泥土路面,叶三站在刚浇过水的菜圃旁边,嚷道:“刘婶儿,你地窖里还有多的大白菜卖吗?”
大清早,他的声音远远的传进那间木屋,一盆淘米水从门里浇了出来,系着围裙的女人一边在衣服上擦手,一边道:“大早上,嚎什么嚎。早就和你说,黑森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安安分分跟着村子里人去镇子上跑跑多好。你看看你,还说没事,衣服上哪来的血没洗干净,还没事。”
“这么多天没见到人影,村长急得跳脚,我告诉你,你再往林子里跑,我喊你叔打断你腿!”
黑皮肤的女人一边凶巴巴地骂人,一边扯了扯叶三的衣领,道:“不要动,破了个洞,我给你缝下。”说着从衣领上拔下一根针,又冲屋里喊道:“大白菜呢,你能不能动动?孩子等着菜下锅。”
叶三双眼弯弯,笑得十分讨人喜欢,他摸了摸脑袋,道:“我记住了,这次真的记住了。婶儿的针脚补得真细。”
等女人用嘴咬断线头,叶三揉了揉衣服,又问道:“婶儿,最近有哪家杀了猪吗?我去提一点肉回来。”
黑皮肤的女人闻言,笑骂道:“出息了啊,还没过年呢,就惦记上肉了。哪家杀猪不是要等过年的,要不然就等腌了存着,鲜肉,这个点你去南门张老板家问问。”
叶三一边笑,一边抹了把脸。天上开始下细蒙蒙的雨,屋子里的中年人走出来,递给他一兜大白菜。
“我哪儿能天天惦记着肉呢,家里来了客人,带点儿东西给他尝尝。”叶三笑嘻嘻接过菜,递过几枚铜板,又说了声谢。
村里人少,嗓门大,事儿藏不住,叶三这话才开了头,村南村北村前村后的妇孺老幼全围了过来。
这话不说完是走不成了。叶三只好找块石头坐下来,将黑森林里的故事润色一下,讲那黑心的老人带着徒弟要杀人劫财,说那山下的小少年阴差阳错救自己一命。
村里的女人听得眼泪汪汪,开始骂那黑心的老不死,等到骂完了,又扭一扭叶三的胳膊,扯一扯他的脸,看他是不是全须全腿地回来了。
刘婶儿一拍大腿,道:“张老板家肯定有鲜肉,救命恩人这哪能随便。你要不再去买个麻鸭回来,不对,王老头的豆腐卖得快,你先去他家,怎么说得凑一桌菜啊。”
女人们叽叽咕咕,叽叽复咕咕。叶三一边陪着笑,一边往人群外面退,连声道:“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我懂的。”
折腾了一会儿之后,才勉强从人群里跳了出来。
清晨的风很安静,人的声音隔着河道传到了窗户缝里。云清轻轻推开窗户,从大白菜听到了猪头肉,又从卤水豆腐听到了大肥鸭。
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声音,笑声骂声和谈天声。
活生生的村子里活生生的人。
云清睁着眼睛,感受冰凉的晨间空气,也感受人间的村落的活跃气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捂住脸。
他来到了人间。
属于人的,活生生的广阔的世界。
石桥村,除了地理位置偏远,村里又实在太穷以外,应该没有别的缺点。
风从村里的河面上拂来,门帘被吹起一角。云清套着一件灰色的布衣,倚靠在门框上,微微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稀稀疏疏的屋子。
在这间很破的茅草屋外面,有一块石台,叶三正坐在石台上,用扇子扑扇着炉子里的火。
炉子上有一个很旧的瓦罐,圆圆的腹部咕噜咕噜响,飘出很浓的肉香气。可能因为时间用了太久,瓦罐外面已经被炉火烧得漆黑了,白色的烟气不断蒸腾起来,将叶三的脸笼罩在里面。
云清看了一会儿,走到长满青苔的石台上,在叶三旁边坐了下来。
叶三朝他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靠过来,然后递给云清一双竹筷子,道:“来一块?”
云清接过筷子,凑近瓦罐,冷不丁热气熏到脸上,烫了一下。他朝罐子吹了口气,打量着又黑又旧的瓦罐,道:“这个罐子好像用了很久了。”
“对,用了好几年了。赶集的时候在货郎手里买的,十个铜板。”叶三放下手里的蒲扇,捡了根小点儿的木柴放进炉子里。
云清伸出筷子,吹走白色的烟气,捞了一小块肉出来。刚煮的猪肉很烫,很软,很弹。云清默默地嚼了几下,眼睛也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咬了咬筷子,道:“这么丑的瓦罐,原来也能煮出这种肉。”
叶三低头看了看炉子里的火,把火压得小一点,让瓦罐慢慢闷,“煮菜要什么金镶玉啊。”
好味道的样子,本身都很普通。
叶三看了眼火以后,进屋拿了几个大白馒头。屋外,云清撑着头,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背上,眉眼在雪白的烟气里显得很温和。
叶三提着馒头出来,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火炉旁边。
在飞上天的香喷喷的烟气里面,石桥村大大小小的矮房子、土房子、木房子里,也开始飘散出一条一条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