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心温热（1/2）
文/伽唐
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
多么奇妙的际遇。
孙燕姿《绿光》
——
香樟树悠悠的散发着淡香，桂花细小的花苞半开未开，已经有馥郁的浓香。
开学第一天，无论作业早早写完、作业刚刚写完、作业还没写完的少年们，看到了久别了一个假期的脸庞，那些喜欢的、厌恶的、欣赏的、不屑的面容，轻易地在年轻的心上，掀起一圈圈波澜。
“明天考试。”丁来宝顶着地中海，两腮的横肉随着唾沫飞动，甚是辣眼睛。
“啊！”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把四个音调嚎了个遍，平仄起伏，嘱引凄异。
“别给我怪叫，要怪只能怪上一届你们的学长学姐不争气，别说考慕阳一中了？连个考汀江一中的都没有！不好好抓紧你们，你们还不知道得考出个什么鬼样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安淮初中作为一个小镇上的中学，除了学习，什么课余活动都没有，这里的孩子要想出去迎接更广阔的世界，只有一条路——读书。
安淮初中的学生中考的时候，也不可能有什么才艺加分，只能凭着裸分和县里、市里、省里的孩子硬拼，考不上的直接初中一毕业就辍学打工，或者花钱读个技校，像上一世的陶子一样。
考上的里面又分为四种：分数一般的读一个县里的普通高中；分数较好的读一个县里的重点高中；分数拔尖的读一个市里的重点中学，就是丁来宝口中说的那个“汀江一中”；分数拔尖的就去省里的超级中学——“慕阳一中”。
老师们当然是想着学生们考的越高越好了，但是上一届实在不如人意，那吃苦的就是江未晚这一届了。
为了让这一届学生初三收心，开学就给他们来了一个下马威——年级统考。
陶子坐在江未晚旁边，掰断了手里的自动笔，死死的盯着讲台上的丁来宝，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开学第二天呐！才刚刚补完作业呐！都玩了一个暑假呐！他妈说考就考！”一系列的感叹句让江未晚直观地看到了陶子此时此刻的内心活动。
江未晚费力的掰开陶子的手，拽出那根备受摧残的自动笔。“别那么紧张，大家估计都考不好。”
“放屁！你知道那些个兔崽子放暑假自己还报补习班！买资料写吗？”陶子又捞起了桌子上的一块橡皮，开始惨无人道的□□暴行，把橡皮屑扣得一块儿一块儿的，眼睛换了一个方向喷射火焰。
江未晚顺着陶子的眼神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刘明月，那个一直考班级第一，全校前五的女孩儿。
这些倒是没什么，最重要的是，刘明月和陶子租在了一个院子！
一个院子里的一个班级的学生，免不了就要被拿来比较，可对方是刘明月啊！一个学习机器啊！
陶子在这个分数至上的角斗场，没有一次不铩羽而归。
今天早上陶子妈妈一过来租房子的地方，陶子就听到了她妈妈和刘明月妈妈的聊天，刘明月妈妈像个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一样，滔滔不绝的开始卖弄刘明月的乖巧认真。
“哎呀我家明月上个学期期末考试又是全班第一，全校第二，不过还有进步的空间你说不是？这不暑假又报了个暑假班，差缺补漏，把数学和物理针对性的提升提升！呵哈哈！”
陶子没有哪一刻这么希望自己是一块饼，这样就可以塞住刘明月她妈妈的嘴了。
上天并没有大发慈悲满足她如此卑微的愿望，陶子只能目睹她妈妈的脸色随着刘明月妈妈的话一会儿红一会儿紫的。
等她出门上学时，她妈妈的眼神，那眼神，就像知识分子看农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看得陶子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
本来以为开学前一个月还能安生安生，现在第二天就要考试，这不明摆着要玩儿死她嘛！
刘明月同学学了一个暑假，陶子同学浪了一个暑假。江未晚用脚趾头为陶子同学默哀了三秒。
“不成！我他妈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你要熬夜复习？”
“我要寻找盟友！”
江未晚叹了一口气，又用另一边的脚趾头为陶子默哀了三秒。
虽然这么想不厚道，但是江未晚不厚道的这么想了。
陶子的成绩是中下游，班级正数三十几名，倒数十几名，一般都在倒数几个考场，这样的考场怎么找盟友？能抄谁的？大家一起冒着被抓到的危险对完答案后排除各自选的错误选项吗？
当然，江未晚深知她和陶子武力值的悬殊，识时务的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苦口婆心的规劝陶子，“为了抄几道选择题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声誉实在不值得。”
陶子大手一挥，颇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豪迈，“老子能抄一题是一题。”
一下课，刚刚被考试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少年们，重新热闹起来，陶子飞去讲台前面，挤进一群人中间，看丁来宝贴在墙上的考场安排，挨个寻找盟友，安排作战计划。
江未晚在位置上笑而不语，思索考完后该买什么资料给陶子补课。
重活一世，她想她的陶子，有一个好的结局。
江未晚托腮想着，窗外的风牵起树叶的手，微微摇动。
青春荷尔蒙爆棚的小男生，打破了树和风的温存。
别了一个假期的男生们，开始了他们最热爱的运动——操大树。
两三个男生抬起一个不幸的哥们儿，四五个男生前后开路，七八个男生摇旗呐喊，把这一项活动进行的声势浩荡。
那个被抬着的天选之子的双腿被掰开，不可描述的一次又一次和班级前面的大树亲密碰撞，大树的枝丫被摇的乱颤。
如果此刻大树会说话的话，一定是东北口音：“干哈捏！小畜生们给老子滚犊子！赶紧滴！”
相比于（2）班的男生们，（2）班的女生们则显得非常成熟，她们三五成群的聚在走廊上，谈天说地，嬉笑打闹，凭本事引起了（3）班那帮badguys的注意。
江未晚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果然看到今天早上顶个鸡窝头的夏然现在重新恢复了杀马特中二病的样子，痞帅靠墙，单手插兜，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大方向他的小崇拜者们展示他忧郁的下颚线。
确实有点好看。
如果不看那造作的姿态和夸张的发型的话。
江未晚喜欢美而不自知的少年，那种自然而然的美貌与纯真最是能够打动人。
可眼前的这位，明显已经知道自己美了，瞅着还有一股“恃美而娇”的架势，让江未晚觉得中二可笑。
也许是江未晚嘴角的笑意太过明显，也可能是因为好看的女生总是出挑，而且江未晚整齐的刘海儿和利落的马尾，加上一袭白色百褶裙，在一群非主流中间确实有着格格不入的清丽可人。
直到夏然上课趴到桌子上，脑海里都是江未晚闯进他余光里的笑颜。
夏然同学虽然不像别的刺头一样逃课，因为他怕老师叫家长，那样奶奶会失望伤心，但他也绝对不会听课，他觉得没意思，反正他以后上街买菜也用不着平面几何。
*
“你以后除了上街买菜就不干别的事啦？”江未晚用手里的圆珠笔虚敲了一下陶子的脑袋，回击她的谬论。
陶子嘟起嘴，“反正我他妈上街买水果也用不到数学！”
江未晚也没有听课，她翻开了书包里的书籍、笔记本，开始细细端详她遗忘已久的少女心事。
书上有各种凌乱的涂鸦，在鲁迅的脸上加一粒媒婆痣，在曹刿的旁边加上一个文字泡，给蒙娜丽莎涂上大红唇......
也有趣味盎然的简笔画，比如批改过的数学试卷上的猫老师，化学书扉页上的小王子捧着他心爱的玫瑰，历史基础训练上的百变小樱......
江未晚一边翻，一边抑制不住的微笑，那些年，还真是——闲呐。
本来在江未晚以为的记忆里，她的初高中都是苦行僧式的，没有什么值得追忆的光景，青涩的流年淹没在白色的试卷和红色的分数里，被平凡庸常的时间冲的很淡很淡。
没想到在记忆的夹缝里，还存留过这般轻盈的小确信。
江未晚翻开一个淡绿色的笔记本，封面是一个带着耳机的漫画少女的侧脸，给人以无限的期待，或者，每个少年人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眺望未来的时候，都是充满期待的吧。
这是江未晚的日记本，其实叫日记本有点不合适，更像一本简陋的手账本，有字有画，有江未晚觉得需要记下来的事，有关于生活的感慨，有一些富含哲理的诗句歌词......
江未晚从头翻到了尾，整本笔记只有一个主题：我要变得更好去美丽的未来找到一个最最美好的人。
所有的插图都是一个简笔画的男生，没有脸，身姿挺拔修长，有时一身西装弹钢琴，有时白色T恤打篮球，有时乘风骑单车，有时抬头望雨滴......勾勒了少女时代的江未晚对那个他的各种中二幻想。
笔记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S.H.E的歌词：
“我但愿有一个人在等我，在属于我的612星球，好让我忍着痛，也愿意往下走。不快乐至少要有梦。一定会有一个人在等我，无条件拥抱着我的所有。”
嘶，江未晚一身鸡皮疙瘩，从头酸到了脚，感叹初中的自己真是一个忧郁的恋爱脑。
但初中时的江未晚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暗恋对象，她画里的少年来自她期待中的完美未来。
中二如她，小时候守着各大电视台，看遍了中日韩泰各类偶像剧，她打量了一圈校园里的男生，觉得没有一个人如偶像剧男主那么完美，配得上她珍贵的喜欢。
她宁愿倾尽所有的幻想去勾勒一个来自未来的完美少年，来承载她易碎的少女情怀。
那最后呢？
最后，23岁的江未晚合上淡绿色的本子，那个完美的少年和完美的爱情并不存在。
前生的江未晚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汀江一中，在那里，她曾短暂的暗恋过几个好看又聪明的年纪风云人物，偷偷了解观察过后，得出的结论总是，不过如此。
少年的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看走眼过几次后，江未晚沉下心来继续勾勒那个来自远方的完美少年，支撑自己向前飞奔。
即使在高中遭遇校园暴力，她也阿Q一般的安慰自己，别怕，熬过这段日子，他会在未来等你。
这么想着，就像真的有人在守护自己一样，在难过的日子也好熬了。
到了大学，江未晚不是没有期待，但是她的自尊心让她不敢轻易和别人亲近，连好朋友都没有，更不要说男朋友了。
她总是觉得，她不值得她所期待的完美爱情，她那么不堪，如果那个人真的出现了，在了解了她之后，了解这个说着一口塑料英语、连地铁票都不会买的女生后，也会离开的吧。
她努力的变成白天鹅，在这个过程中，也看遍了身边同学们的分分合合，等她大三的时候，终于觉得自己准备好迎接一份感情的时候，她选择了一个大一的学弟，这样让她比较有掌控感。
当那个学弟在夕阳下吻她时，她没有任何波动，睁着眼睛看近在咫尺的学弟的脸，眼泪不可控的滑落。
原来，等她准备好的时候，那颗心已经不再相信爱情了。
接吻后，学弟吓了一跳，江未晚平静的说：“我们分手吧。”
学弟纠缠了几天，转身和另一个学妹成双入对，大秀恩爱，甚至在社交账号上暗讽江未晚有毛病。
江未晚笑笑，不去追究，她这样的长相，之后也不缺男生对她献殷勤、送秋波，成年后的爱情就像一场投资，广撒网，浅投入，及时止损，利益最大化。
被江未晚拒绝几次后，他们都迅速转移了目标。
那个完美的男孩，没有出现在未来里，反而堕入了过去，成为江未晚众多中二记忆里，不愿意回想起的一个符号。
江未晚从书里翻出了一个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江未晚同学，今天晚上放学后，学校西角小树林，我等你。——2010.9.1一个喜欢你很久的男生。”
“哈哈哈！”江未晚再一次不厚道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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