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红妆(4)(2/2)
知忆双膝一弯,跪在金凤姐面前,“金凤姐,求你饶这丫头一回。”
因每月初二初三是没生意的,出了这事金凤姐自然控制不住怒气,冷笑道:“你们谁也别劝,开罪白眉神岂是儿戏?这种倔丫头,死了往乱葬岗一扔作数。”
知忆抬头才发现金凤姐的眼眶乌青淤血,损了相着实狼狈,略怔一怔道:“她纵有千错万错,你也将她折磨够了。我知你路子通天,一条人命算不得解不了的大事。可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孽障太深终损福折寿。且她死在这里,往后这园子里免不了阴沉晦气。”
月娥悠哉磕着瓜子,没好气道:“心中有鬼才怕,我们身明心宽,不信鬼怪报应之说。”
知忆顿时生出一股火气,起身抬手朝她的手一打,瓜子散了满地,“说到底,你是嫉妒她住了东厢,她若丢命那叫横死,去了地狱是要做恶鬼的,你住她那屋,真不怕她夜夜回来躺在你身边啊?”
这番话听着令人毛骨悚然,月娥面色一变,气咻咻道:“是她自己犯错寻死,你朝我发什么邪火?”
早些年,金凤姐手下的姑娘多,其中免不了有生下婴儿的,她的手沾了不少条小命,故而最怕怪力乱神之事,冷冷道:“我可没有生生逼杀人命的心思,这丫头是自己寻死,我若将她一放,指不定她会寻了旁的法子。”
知忆看了棠儿一眼,鼻子一痛,坚决地说:“将她交给我,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担。”
一碗红糖姜汤喂下去,棠儿的气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知忆一刻不敢离开,温言劝道:“蝼蚁尚且贪生,一死不能逆转,活着总会有希望,你要念及家人才好。”
棠儿目中雾气凝结,黯淡的脸颊尽数悲凉,抽泣着说:“自身难保,何能顾得其他。”
她的悲痛绝望知忆自然懂得,想起自己刚被卖进来的那会儿,心中酸涩难受,“我是娘亲卖进来的,那时才七岁,琵琶琴瑟,歌舞练字,一学就是十年。我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因为每每睁开眼睛,又要在打骂和刻苦中开始新的一天。关于娘亲,我恨她,生活再苦,她也不该将我卖到红楼。直至我大了,回去瞧见那阴暗的破瓦房,弟弟妹妹们无辜的眼神里充满期许。娘亲跪在我面前痛哭忏悔,那一刻,我理解了她,放下心中的恨意。其实死比活简单容易多了,我父亲去得早,留下娘亲和六个子女,娘亲起早摸黑忙得不停,她的肩膀那样单薄,如何承担得起这份重担?这个世道对于女子并不公平,我现在能存银子支持家里,心中很满足。”
欲死无能,求生乏术,这世间的不幸总是相似。棠儿心中动容,却倔强地说:“别试图说服我,我死也不会妥协!”
知忆苦苦一笑,攒眉道:“老天没有给你一个好出生,却给了你一副好相貌,生于穷苦人家,你的未来和依靠无非还是男子。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没有地位门楣,又无嫁资,前路只有两条:为穷者妻,漏屋生子,柴米油盐,日夜辛劳。为富人妾,主母为大,你为小,她居正房你只能住偏屋。生的子女要唤主母为娘,家族大事不能露面,死后入不了祖坟。若主母心坏,处处排挤打压,一旦色衰失夫疼爱,她定会想了法子为难作践。”
一阵凉风将雨吹过来,打得窗纸上扑扑直响。
棠儿伸手抹去泪水,微微一笑道:“我两条都不选。”
“若两条都不选,你的出路无非为婢,婢女比妾更是不如,主子稍不如意就拿婢女打骂出气。以你的姿色难逃主人或者其他下人骚扰,更难守住清白。遇了厉害的主母忧你勾上家主,定会将你往死里整。为妾为婢,苦苦挣扎一场,厄运难逃。”
情绪得到缓冲,棠儿变得理智起来,“这番只是你的想法设定。”
知忆表情无波,愣愣望着窗棂,满腔柔婉道:“江宁风月场分三处,这里是秦淮河,还有胭脂街和柳絮巷。秦淮红楼的姑娘们才艺绝佳,诗词填曲无所不学,她们享受锦绣铺地的生活,吸引的自然是文人墨客和王贵公子。客人若要相求,得拿足开盘的钱,还要为姑娘置办衣裳和金银首饰,择吉日拜了白眉神才能与姑娘行周公之礼。程序繁琐,客人若在一处出了岔子,自前功尽弃银子不退,等同于给了姑娘变相挑客的机会。胭脂街一带以普通人居多,他们囊中羞涩,惜钱财也惜着姑娘,姑娘们自要以接客量多,方不受打骂。柳絮巷脏乱不堪,那里几乎没有姑娘,都是年老色衰的妇人,几钱几两银子一次,周边住的皆是工匠流民,其中艰辛不必多说。三处不同却也有相同,而姑娘们的待遇天差地别。”
此刻,棠儿想起玄夜冷漠的脸,那条嘈杂不堪的长巷,一颗心沉到了极处。
言至伤心处,知忆不禁泪下,拿帕子掩面,“我亦身在地狱,没有更好的路指给你……”
这一夜,风雨不止,偶然一个明闪,紧接着一阵闷雷响起,震得屋宇颤动。
榻顶的帷帐失了色泽,仿若高悬的白幛灵幡,金线织的牡丹花案成了纸花金箔,在夜风中瑟瑟抖动,似为离人而泣。
到此境地,生死由人,棠儿不能眠,眼睛里尽数凝滞,仿若成了冤死者的双目,入土无法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