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之明(2/2)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庄氏触及到对方的目光,心下一怵,感到自己那点想法已然被看透,当即低下了头。
“打碎琉璃像,确是小事,可一点小事都如此掰扯不清,更谈何成大事?”老妇人道,“何家今日止步于沛县,不外乎此。我那妹妹老了,糊涂了,她享了一辈子安宁,已经看不清这个何家的境况。可你,何启盛,作为一家之主,难不成也脑袋糊涂了?”
何启盛满头冷汗,“您有所不知……”
“有何不知?你当我在这荒院之中就眼瞎耳聋了吗?你是如何教养子女的,何锦玉这番作为,可见成日里是何种模样,只怕气焰更甚,我若是不发话,你们是不是就准备含糊过去了?再有,你那长子何云甫,他说是游学,脚不沾家在外玩乐,你便也放任——我看该反省的,是你才对!”
说到何云甫,庄氏心头一紧,她这儿子十七岁了,读书没个头绪,尽在外面花天酒地,前些日子朝她要了几十两银子又不见了人影。要是给何启盛知道了,她也难逃追究。
何启盛忙道:“老夫人息怒!”
隔了数息,老妇人的声音缓了缓:“依我的身份,原不该出来说话,我将行就木,不过徒生事端,惹你们不快。”说到这里,何启盛面露惶然,要说什么,老太太视若不见,“可涣知这个孩子我看在眼里,她是个诚恳和善的,从那山观下来,知道多少人情世故?受人欺凌也不懂吭声的,你们是她血脉相连的长辈,也应当对她多加关怀。”
何启盛点头:“老夫人您说的是,我回去定当好好反省,涣知那里一定把她安排妥当,不会让我的亲侄女委屈。”
老妇人摆了摆手,眉头露出一丝不耐,“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估摸也想再听我老婆子唠叨了。”
何启盛讪讪道:“那锦玉……”
老妇人道:“你母亲那里应该也听到消息了,一五一十地去说清楚,也别劳烦她再往我这边跑一趟。至于何锦玉,你看着办吧。”
庄氏跟着何启盛起身告辞,她原本还当这老妇人不过腐朽,可今日这一遭彻底让她收回了这种念头,老妇人说的看着办才是真正的难办,责罚是少不了,但究竟是轻是重就令人捉摸不透了。
直到屋里的脚步声离开,又恢复了安静,涣知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她走到老妇人面前,深深俯身下去,“谢过老夫人。”
“起来吧。”老妇人道,“我是看在你送的那瓶伤药还算有心才多说了两句。”
“我知道老夫人用心良苦。”经过这事,不光何锦玉不敢再找事,连庄氏和何府的下人也不会敢为难她了。
“今日老夫人相助,涣知一定会报答与您。”
老妇人听着好笑,自己不过举手之劳,涣知倒是一脸认真,“你一个半大孩子,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要是真有这份心,依旧每日来送饭便是。”
“是。”
老妇人:“听你以前待在道观里,都学了些什么?”
涣知总不能说自己那招摇撞骗的卜卦,只好道:“诗经。”
老妇人指了指案上摊开的南华经,“读过吗?”
涣知点点头。
老妇人合上书,“内篇第三十九章,抄来我看看。”
涣知铺开纸,蘸上墨,她对这些经文倒背如流,想也不用想便默在纸上。
不消片刻,她便把纸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拿过看了一会儿,瞥了一眼涣知,“你这字写的真是……一言难尽。”
涣知有些赧然,她那字和在道观的经历不无关系,教她的女冠师父字写的像鬼画符,她学得有模有样更是春蚓秋蛇,一度怀疑她们师徒两个各自看不懂对方的字。
“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罢。”老妇人示意她看向后方的帘子,“去上炷香。”
涣知走到帘子后面,点上香,对着香案上的三清真人像依礼参拜,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袅袅青烟飘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