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我(2/2)
对于白泉来说,这些问题都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他也很难去想。爱情这种东西,不受自我约束、毫无规律可言,在他的世界里,就好像一场莫名其妙发生的,惊喜或是灾难。他不认为有探究的意义,非要探究,也探究不出来一个结果。
而顾易明显然是探究这方面的专家。白泉半晌没说话,顾易明笑笑,直接代替白泉回答了:“这份爱从她离开你的时候开始。如果她再次回到了你身边,就会结束。你想要得到,却又一直没有得到的——也就是那种推动着你的力量,是征服感。你再想想……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
顾易明低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白泉的病历。半晌,他合上病历本,递过去:“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我……”
“看看……你自己。”
白泉默默地接过。承载了满满的墨水,原本轻薄的病历本拿在手里,也感到厚重。颤抖着翻开,一页一页龙飞凤舞的字迹,他并不能认全,也不需要认全——光是大概的扫一眼,那些被尘封了五、六年的回忆,就全部复苏了。
那年秋天,阴雨绵绵。他被淋成了落汤鸡。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找到了主修心理学的校友顾易明……
而此时此刻,顾易明的声音,更是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内心,让那些回忆避无可避、藏无可藏:“那年秋天,你来找到我,说,你妈妈病逝了,你应该很伤心,却感到很兴奋,怎么办?你是不是个怪物?”
“……”
“白泉,你听着。这个世界上没有怪物,存在即合理。所以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但你要了解自己,”顾易明说,“从小,你私生子的身份就见不得光。你最亲的亲人,你的爸爸想要抹去你的存在,你的妈妈也以你为耻辱。而其他有的人,更是对你恨之入骨,简直想把你给挫骨扬灰了。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下,你生性自卑、敏感、多疑,你学会坚韧、伪装、隐忍,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自己,终有一天,可以把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
“幸运的是,你天资聪颖、条件优越、心性坚定。你想要证明你自己并不难。这个过程中,你的爸爸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妈妈病逝了,反而解开了你常年以来身为私生子的心结。而那些对你恨之入骨的人,再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你得到了金钱、权力、女人,你得到了你立为目标的,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到此为止,你以为小时候那个自卑、敏感、多疑的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你变得骄傲、强大、淡漠,你建立了一种极度膨胀的、真假不明的,却又目空一切的自信,这让你甚至一度以为,你已经成功了……”
“……”
“直到那女孩儿离开了你,打破了你的这种自信,”话到这里,顾易明顿了顿,特地留意了一下白泉的表情。对方还是面无表情,却明显有一瞬的僵硬,“她选择了别人——这刺激到了你,引发了你的自卑心理。可你怎么会愿意面对这种自卑心理呢?就像你不愿意面对小时候的自己一样。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征服她。征服她了,这种自卑心理没有了,你也就更加证明了你自己。所以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你,却唯独对她有执念。这种执念不是源于她,而是源于你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你说你爱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甚至说不出她的一个优点。因为你说你爱她的时候,其实你并没有想到她——确切的说,你爱她,和她无关。”
闻言,白泉垂下头,弓着背。抱住脑袋,手指深深嵌入头皮里,火辣辣的:“别说了,我……”
“逃避是没有用的,白泉,”顾易明用冷淡又有些怜悯的视线盯着他,并没有理会他的请求,而是继续说,“你必须面对。现在这个完美的你,是你;小时候那个可怜的你,也是你。他们都是真正的你的一部分。你只有面对了真正的自己,才能不被过去所影响、不被执念所引诱,过上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白泉没有任何反应。像一个木偶,已经失去灵魂了。
诊疗室内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好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顾易明轻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白泉的肩膀。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也不在意,转身,随手打开播放器。那段舒缓的音乐又响了起来。
“先好好睡吧……”他说,“那边有床。被子是枕头被,放在床头。空调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交待完,顾易明便准备离开了。
转动门把手的时候,背后却忽然传来白泉的声音——
“那……我爱她吗?”
声音很低,没有底气。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听上去相当茫然。
闻言,顾易明顿住脚步,笑笑。有这样的困惑很正常。当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在重建的时候,一开始,他一定会去质疑之前的认知。
趁着眼皮子还没有打架,他耐心回答道:“你爱她。你自己不都说了吗?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爱了就是爱了。”
“可是……我……”
“嗯,”顾易明说,“可是你不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