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乳酪蛋糕(2/2)
她背着光,没有回头。万警官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却直觉这句话比之前要真诚得多。
很晚了。这天晚上,原雪干脆就在万明轩家——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她自己家了——睡了下来。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之前两个男人住的时候,约莫不怎么讲究。布料虽然干燥、干净,但散发着微微刺鼻的樟脑丸气味。棉被大概是很久没晒了,硬邦邦、沉甸甸的,混合着那气味压在她身上。
夜半,她在辗转反侧中终于入眠。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她沉入了一片深海。没有鱼,没有草,没有任何生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幽幽的水。水压大到恐怖,从四面八方挤来,几下就要把她肺里最后一点儿空气挤干净——
她蓦地睁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老式日光灯。午夜的静谧昏暗像极了那片黑幽幽的深海,意识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游离。半晌,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不过是被被子压得喘不过气了而已。
一颗心稍稍落定。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喝。一推开门,却发现客厅有些微的亮光。那光源正是来自厨房。像深海中的救命稻草。呈线形散发,晕染了一室昏暗。远远的,依稀可见男孩儿穿着睡衣,正从冰箱里拿着什么……
哦,是一块草莓乳酪蛋糕。
脚步声惊动了男孩儿。他回过头,一缕乱发落到鼻梁上,眼睛无辜地睁大,嘴里还咬着叉子。两人对视了一秒。他把叉子从嘴里拿下来,说:“诶?你怎么也……”
“喝水。”
她走过去,他立马给她让开位置。她拿了一次性杯子,从烧水壶里倒出白天剩下的凉白开。不多不少,刚好一杯。凉水“咕咚”下肚,有镇静的作用。她侧过头,看向一旁默默吃蛋糕的他:“你呢?晚上没吃饱?”
印象中,他晚上似乎是没怎么吃东西。妈妈一直在给他夹菜,而他一直在拒绝。
“嗯,”他说,“结果半夜饿得睡不着。”
她笑笑:“那晚上怎么不多吃点?”
“不知道……”他说,“就是吃不下。”
“你不喜欢我和我妈妈?”
“不是……”他说,“可是你不觉得怪怪的吗?忽然就说什么是一家人了,要像一家人一样……可是根本做不到啊。”
男孩儿语气淡淡的。垂着眼,眼神模糊不清。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半晌,她说:“也是。”
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她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篓里,转过身要走了。背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原雪。”
没有别扭地叫“姐姐”,也不是不礼貌的一句“喂——”。他叫她的名字,不卑不亢。像同学、朋友之间,微微的亲切。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
他从一旁的塑料袋里取出一把干净的叉子,叉到蛋糕上,递过来。
“尝尝吧,”他看向蛋糕顶部红艳艳的草莓,“喏,特地留给你的。”
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他递出蛋糕就走了。耳边只剩下拖鞋沉钝的踢踏声。
四周又归于寂静。半晌,她拿叉子把那颗草莓叉下来,送进嘴里。浓稠的糖汁,软嫩的果肉——
清甜。
……
再次爬进被窝。空气中好似还泛着那颗草莓的淡淡香气,伴随着她入睡。一夜无梦。没有无边无际的深海,没有无法挣脱的窒息。她睡得很沉。安睡到了天明。
翌日醒来,是因为一阵敲门声。声音很轻,但她很容易惊醒。
“谁?”她立马问。
“……是我。”
门外传来男孩儿的声音。温润、好听。有点儿意外,但又合情合理。她不知道自己心中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是从哪儿来的。或许……是一大早,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她张了张口:“你……”
已经做好了披上外套,去给他开门的准备。没想到他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两人之间隔着一扇门。他在外面,她在里面。这样就已经够了。外面的没想要走进来,里面的也不会主动走出去。
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渺,淡淡的、柔柔的,依然好听,却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
“我来叫你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