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的花语(2/2)
女孩微微睁大双眼盯住眼前的我,像是很惊讶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你看天边的那抹白光。”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你说话的时候就像那抹光一样。”
“电车应该快到了。”我说。
“哦。”她睁大眼睛呆呆地应了一声。
简易侯车亭的面积约么五平米不到,亭子里只摆着一条长椅,椅子旁是架自动售货机。她好像是想要买热饮来喝,但上上下下找了一遍也没寻到那样的东西,最后去到长椅上坐下哼着轻快的曲调不安分地晃荡起修长的双腿。
等车可谓是件无聊透顶的事,很快她就又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偏偏我是极度敏感的那种人,几乎一瞬间就觉察到了她打量的目光。我起身朝她靠近,而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冷吗?”我说,下一秒脱掉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她缩着脖子做出一副很腼腆的样子对我道了谢。
我清楚地明白这个女孩是不会安静待着的那种人,可她居然大着胆子翻起了我的衣兜。想要阻止的念头将将才升起,可下一秒却又很难对此有所在乎,最终我轻喘着气埋下头去。她拿着我的Mp3和耳机线瞧了瞧,接着从另一边的衣兜里找到那枚我没舍得扔出去的贝壳。那是很漂亮的一枚贝壳,硬币般大小,如水晶般晶莹剔透。我承认不把它扔掉是因为她,但也不曾有过要把它送出去的想法。她装着漫不经心地样子轻吐口气看了我一眼后,将那枚贝壳握在了自己手心。
“哥哥周末怎么不去找朋友们玩?”她这个偷贝壳的贼还敢面不改色的和我说话,反而令我莫名惊慌。
我摇头。
“什么意思?”她问。
“不喜欢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我说。
“为什么啊?”
我犹豫许久才开口,却答非所问。
“现在念高中的女孩子好像都很会打扮,你怎么总是穿着校服?”
她埋下头去小声嘀咕道:“那些人应该是在恋爱吧。”
“嗯?”
“没……没什么……”她支支吾吾地开口,“校服也挺好看的啊!”她的语气一下子又变得固执任性。
转瞬她又想到别的,于是抬起头来盯住我问道:“哥哥经常看见我?”
“我们难道不是住在同一个小区吗?”
“可我从未见过你啊!”
我没回答。
她不再问话。
电车到站后,我们一起乘上。
荻海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海浪的声音亦随之远去。
三节空荡荡的车厢里总共也只几个人。我和她独占一节车厢,面对面坐着,无言的沉默令孤独忧伤的气息如芥草般疯长,却被轰隆的碾压声拼命遏制。她胡乱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试图从网页上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不过网路信号很差,屏幕上总是显露着加载页面。不耐烦的她收好手机把玩起那枚贝壳,然后目光不可避免地再度落在我的身上。
又是在打量,我想她大概也会像旁人一样觉得我可怜。
也不知是起了什么古怪心思,她摸出手机把镜头对准我。
“看这儿?”她欢声笑着开口。
我抬起头来,伴随着咔嚓一声,她拍下了我的照片。
“用一幅素描来赔那些玫瑰可以吗?”她说完咬住嘴唇盯住我,似乎对这样的事很是期待。
我呆呆愣立。
时钟的滴答、自来水的哗啦流动,亦或错身而过时恍惚瞥见的某个身影……甚至就连掠过脸颊的空气也时常令我的心如此刻一般颤栗不止。
“啊……就知道你不会同意,”女孩的语气听着泄气得很,“我画画很厉害的,占大便宜都不知道?”
“不用赔的,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轻声说道。
“必须得赔,那种东西怎么可以随便丢掉。”她滑动手机屏幕,保存了我的照片。
她早已饿得不行,此刻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顿时面露丧气。
“……待会我请你吃东西吧。”会这么说,主要是因为我也有点饿了,感觉扔下她独自离开是有点过分的行为。
“真的吗?”女孩的脸上显露出惊喜。
“……嗯。”
七点四十,我们在终点站下车,之后步行十多分钟来到在序海十分有名的风车巷。我不是很想和她来这样的地方,毕竟情侣才喜欢晚上来此闲晃,而我和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可不是有多合适的“搭配”。
是一处小广场,周遭连着许多巷陌。这里店铺成群、摊贩无数,经营的都是小食一类的东西。艺大和音大就在附近,两所学校的年轻人最喜在这聚集,因此风车巷虽不是本市最繁华的所在,可寻遍整座海城也难在晚间找到更热闹的地方。
她的身材纤细得很,自然轻轻松松地便可穿行在人群中,可跟在她身后的我却需连声与旁人致歉,当真是尴尬得不行。这对习惯游离在人群边缘的我而言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此刻,真的很后悔说出了要请她吃东西这样的话。
我们来到广场的尽头。明亮的街灯点亮少女的身影,似若书页翻飞的声音奏响在她的耳畔。女孩抬手挡住炫目的光芒,眯着眼睛看向头顶,发现成排的纸风车在风中转动,一直到巷陌的尽头。
“哇……风车巷,是风车巷呢!”少女的惊呼引得周遭游人纷纷侧目看来,她并不自知。
我缓步走到她的身后,问道:“以前没到这儿来玩过吗?”稍显苦闷的语气。
“没有,”她努嘴摇头,“以为没什么意思,可是……”
“可是什么?”
她开心地笑着说道:“突然觉得风车很美、灯很美、光线也很美……总之什么都美。”
我好似有敏锐地感知什么令我恐惧的东西,因此不发一言。
女孩用余光瞥向周遭,瞧见到处都是情侣,这才稍稍觉得有些局促。
“还是哥哥……带路吧。”
我走在前面。
“我是不是也会被认成大学生。”少女突然问道。
“有可能,待会儿说不定还会有人来找你搭讪呢。”说这话的时候,我完全是一副把她当成累赘的语气,不过她好像并未觉察到。
“诶?会……会那样吗?”她下意识地靠近了我两步。
我带她走进我常去的一家小食铺子的吧台边坐下。几乎饿到瘫软的少女也顾不得客气,此刻正紧盯着贴在桌上的菜单子寻找自己爱吃的食物。
铺子的老板虽然留了一圈胡子,眼角也有些褶皱,但瞧着依旧是一副年轻模样。
“真好呢!”吧台后的老板收回停留在女孩脸上的目光看向正对面的我轻声开口说道。
我只管摇头,心说:“您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女孩偏转过头,她的目光在我和老板之间徘徊。
我提醒她赶紧点东西吃。
少女咬了咬嘴唇,指着菜单说道:“冬瓜丸子、蒸白菜卷和一碗小米粥。”
“全是清淡的东西,你咽得下去吗?”
“额……油腻辛辣的东西吃多了皮肤会变差的。”她说完嘻嘻笑着看向我。
老板看向我们乐呵呵地笑着说道:“等五分钟。”
“嗯?”女孩瞪大眼睛看向走往后厨的老板,“怎么不问你要吃什么?”
“我每次来这儿点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老板知道我要什么。”
“哦……原来认识啊!”旋即她又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总吃一样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太多,挑来挑去怪麻烦的。”
“不就是多花几分钟而已吗?”
她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用两只手敲打着木桌的边缘。
“别这样做。”我说。
“什么?”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乞讨的人才会一直敲东西。”
“啊……”少女丝毫不觉难堪尴尬,反而捂住嘴开心地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掌则轻轻拍打着桌子,乐得停不下来似的。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因这句话而哈哈大笑。
“为什么要说‘乞讨的人’这样的话,听起来感觉怪怪的呢。”
是因为这个才哈哈大笑的吗?
见我不说话,她又开口了。
“我们难道不是乞丐吗?”她说。
“啊?”
少女偏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忙忙碌碌的人们都是靠着向这个世界乞讨才活下来的,所以我们都是乞丐。”
我深感惊奇,没想到只是个高中生的她竟然也能说出如此有深意的话来。
“可忙碌的人们有付出努力。”
“但我觉得哥哥口中所谓的‘乞丐的人’放下的东西更多呢。”
“……”女孩的漫不经心的语气直接将我打败。
我的确不擅长争论(有时候甚至还输给简兮这个小丫头),毕竟都不怎么爱讲话,所以此刻并未升起任何“耻辱”感。
一个傻丫头而已嘛!我这样安慰自己。
“哥哥是不是没什么朋友?”女孩突然问道。
我愣愣地点了下头。
“难怪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她埋着头小声说道。
“什么?”
她深吸口气后说道:“或许哥哥应该和家人待一起才对。”
我不说话。
她拿出手机玩游戏。
……
“你……每次就吃一碗清汤面啊!”女孩瞪大眼睛看着我。
“哦,我肠胃不好,这个点不能吃太多的东西,不然又得跑医院了。”我低声说道。
回到小区的时间差不多是九点,这会儿梧桐隧道里就只剩我和她的身影在晃荡。夜风很轻,气氛稍稍诡异。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也没有再开口的心思。树叶摩挲的声音在昏暗中那么响亮,那么清晰。风中的身影那么暖,那么冷。
我们不住在同一栋楼里。路口,迷惘着忘记了道别的我转身向右,女孩也移步走开,但她很快记起自己还穿着别人的外套,赶紧追上来把衣服还给了我。
退着走挥舞双手的女孩大大方方地开口说道:“我姓顾,哥哥以后叫我夕莹就可以了,夕是夕阳的夕,莹是莹白的莹。”
“好……”我木楞应声。
“再见。”
“再……见。”我举起手来轻轻挥了挥,口中发出的声音自己也未听清。
独处的瞬间,所有的光瞬息黯淡,我以为整个世界正朝自己倾倒。
回到家,径直走到沙发上躺下,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