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域围城(2/2)
殿中央跪着一个人,头深深埋在胸前像是在忏悔,因为背对着二人,远看近似一具无头尸身。少卿绕至他身前,才发现这人右手悬在胸前,掌心捧着颗红得发乌的团状物,还未干涸的红色液体正顺着他心口的窟窿一滴一滴流下来。
少卿只觉一阵干呕,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鼻唇。
面前的尸体轰然向后倒去,满是血污的脸上一阵扭曲,但少卿还是认出来了,这是方才在罔极寺燃犀角香的人。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那修翳呢?带他回来的修翳又在哪里?少卿着急起来,不详的预感又一次升起。
“君上。”是乐珩的声音。
少卿立马朝乐珩的方向看去,但见他视线定格在帷幔之后,表情凝重,心里猜到了几分,呼吸急促起来,虽害怕会看到修翳的尸身,但还是颤巍巍地拉过遮挡的帷幔。
映入眼帘的是修身的黑色侍卫服,惹眼的赭色护腕,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在身体还有微微起伏,少卿心中顿时平复不少。只是见他身体蜷缩,料想昏迷前定然被折磨的痛苦至极。
“是阵眼。”乐珩又一次开口。
阵眼?少卿再仔细看向躺着的修翳,因为方才太过紧张所以并未注意到这点。虽然乐珩释放的小光球的能量已经被吸收的差不多了,但少卿还是看见了那些许微弱的星光正在修翳周身慢慢消失。
“这……怎么会……”不想承认这个结果。
“以人为阵眼,非身死,不能破阵。”
乐珩的话宛若一道天雷,劈在少卿的心口。
“少卿,你可让叔父好等啊。”偌大的武安殿突然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虚情假意,很快又转为嘲讽的讥笑,“呵,这次还带来一个朋友啊。”
少卿愤然循声望去,原本空荡荡的上座,已经歪倚着一人,紫袍金冠,不尽奢华,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击着,一副悠然自得打量来人的姿态。
“叔父,这是何意。”语气并不客气。
“何意?”挑了挑眉,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当然,是要你的命啊。”武安君笑了一下,清瘦的脸更显几分奸猾,“不过么,你倒真是命大,明明当初我驱使无常煞最先寄身的对象是你,可你偏偏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个。本想着让长广那孩子死后再发挥一下余温,但没想到竟还是让你脱了身,看来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武安君换了个姿势,正了正身子,“少卿,你是想让叔父自己来取呢,还是自行了断?”
没有想到眼前人这么快就将自己的罪行全盘托出,还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虽然一切尽在自己预料之中,但心中还是义愤难平,“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属于叔父的东西,拿之无意。”
“命是自己争取的!”武安君轻嗤,“你那懦弱无能的父皇,日日被朝臣牵着鼻子走,夜夜受温柔乡的枕边风,连一个刺杀自己的妃嫔都不能痛快赐死,优柔寡断,无君之风,这天下早该易主了。”
那个刺杀昭和君的妃嫔,正是少卿的生母。这件旧事是宫中禁忌,鲜少为人所提及,武安君此刻言语之间,褒贬之意分明。
拳头渐渐攥紧,“叔父口口声声皆是父皇无能,但叔父当真是皇位的不二人选吗?”少卿眼神坚定,毫不畏惧地迎着上座之人的目光,“在其位,谋其政。我父皇兢兢业业,□□垣国太平盛世。但叔父呢?我一路走来,死域围城,百姓安危在叔父这里不过就是草芥人命,这难道才是一个当权者该有的品质么!”
武安君被激怒,一拳狠狠砸在椅榻的扶手之上,猛地站起,“竖子!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牺牲几条无足轻重的人命算什么。”
霎时,武安君周身被黑气裹围,愈加浓盛。
“以身为皿,骨血养煞!”沉默良久的乐珩开口,眸色黯然,好阴毒的手段。
武安君张开双臂,无数黑气从四方汇聚而来。
“不好,他启动了死域。”
乐珩伸手将少卿往后揽了几步,“君上,小心。”
正前方的武安君扭动了一下脖子,露出森然的笑容,伸爪就要来锁少卿的喉,被乐珩用伞挡住。锋利的指尖顺着转动的伞面留下五道细密的划痕。被活人骨血滋养的无常煞更具攻击性和嗜血欲,外加死域源源不断提供的灵气,乐珩自是不敢懈怠,凌厉的伞风宛若疾发的箭矢,密而不断,无数裂口在武安君的紫金华服上绽开,溢出血丝。
眼见处于下风,招架吃力,武安君愈加暴躁发狂,头顶的金冠被伞风削断,浑身血污,披头散发,宛若恶鬼,猛冲过来。
乐珩不惧,口诀轻声道来,铜铃伞置于武安君头顶上空,飞速旋转,铜铃作响,投下一束佛光结界困住来人。武安君受到压迫双膝重重磕倒在地,只能徒手用力拍打着周身不可见的光墙,但皆是徒劳,少量黑气在铜铃的“召唤”下游移过去。
见被困住,少卿质问,“你从何处习来这祸国殃民的妖法?”
武安君阴笑着盯着少卿,“怎么,怕了?”
“冥顽不灵。”少卿脸色见愠,“这死域如何破解?”
“哈哈哈。”得意的笑声更甚,瞪着乐珩,咬牙切齿,“刚刚这位法师不是说了,‘以人为阵眼,非身死,不能破阵’。你不是口口声声‘在其位,谋其政’么,修翳就在这里,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意猖狂,牵动伤口,不期然咳出一口污血。
“你……”若不是武安君此刻被困住,少卿定然上前将他一脚踹倒。
而那厢的武安君在咳完血后似有不对劲,顶着上方施加的压力徐徐起身,眼神更加阴毒,垂落的两拳骤然握紧,一股黑气在周身飞速游走,血脉喷张,少卿和乐珩都没料想到这阵巨变,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黑气由武安君心口破体而出,击溃佛光结界,冲出殿外,乐珩立刻收回掉落的铜铃伞,逐煞气而去。
武安君的躯体如风中残烛,失了支撑,轰然向后倒去。
但是少卿清楚地看到,他那残血的嘴角张合,一字一句。
“皇权所向,魍魉不绝,你的皇位是坐不稳的!”
少卿上前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呼吸,心中怅然,仅仅是为了这个冷冰冰的皇位,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兄杀侄落人口实,真的值得吗?
“殿下。”是修翳的声音。
少卿立马定了定心神,疾步去扶起帷幔一侧的修翳,“你可还好?”问完就觉得不妥,看修翳的样子,定然是武安君将阵眼转移到他身上时遭受到了十万分的痛苦。
“属下无碍,只是……”抿了抿唇,多是不舍,“只是属下以后再也不能追随殿下了。”
看来阵眼的事情修翳已经知道了,少卿一时无言。如果当时他没让修翳先行带人回来,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属下都听到了。”
“不是,会有办法的。”
说时迟那时快,修翳已经抓起身旁散落的佩剑,一剑入腹。
“修翳!”少卿大惊。
看着少卿无奈自责的面容,修翳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此身不灭,国难未已,末将修翳,心甘情愿。”
“修翳,我……”声音越来越轻,扶着修翳肩膀的手越抓越紧,“对不起。”
“以一人换一城人,殿下没有对不起谁。”体力渐不支,粗喘着气,眼中氤氲,“修翳出身卑贱,幸得殿下提携方有今日,本想凭自己绵薄之力陪伴殿下,护殿下一生安乐无恙,现在只是枉然。殿下……”
修翳紧紧抓住少卿的手腕,隐隐用力,“殿下,那白袍僧法力高强,若能留为己用,修翳此生……无憾……”
五指渐渐松开,滑落在身侧。
昔日旧影在脑海闪现,颓垣断壁,冷宫一角,杂草丛生的石阶上坐着两个衣衫半旧的孩童。
“你怎么这么傻?他们只是嘴上横,不敢拿我怎么样的。”听起来嗔怪,眼里满是心疼,小心地帮对方擦拭伤口。
“修翳只知道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殿下。”脸上挂着彩,鼻青眼肿,说起话来疼得龇牙咧嘴,但说话的样子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这一夜,那个说“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殿下”的少年再也不在了。
少卿失了魂一样走出武安殿,今夜的皇宫出奇的静,他游荡在宫廊,不知该去往何处。
“皇兄,皇兄。”
有人在叫他,循声望去,夜色中出现一抹湖蓝色,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