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离别倒计时（2/2）

“差不多得了。”唐璌蹙眉，出声打断：“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别太过分。”

“我教育我部门员工，跟你有什么关系。”

“教育员工请注意场合，这里不是你的办公室。”

卫琳嗤笑了一声，“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管的着吗！”

唐璌斜了一眼，淡晒道：“是我的错，动物哪能听得懂人话。”

“你。”卫琳气得胸口一堵，片刻又冷静下来，“你想替周彤彤出头，可以，去求你表哥把她调到你的部门，不然，你就这么看着吧。”

“一定要这样？”

“对。”

水在这个时候开了，呜呜吹出一团白气。唐璌最后看了一眼周彤彤，转身拎起水壶倒水。卫琳盯着她的背影，得意地冲着周彤彤讥讽道：“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再勾搭个人给你当靠山，那我劝你一定要擦亮眼睛，别再逮谁就往上靠。”

妈的，怒火再次窜上来，唐璌转过身，盛气凌人地开口：“周彤彤，你跟我过来。”

“她还不是你的人。”

“早晚会是。”

卫琳脸色一变，“我倒要看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什么玩意儿，唐璌撇了撇嘴，“噔噔蹬”上楼。周彤彤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门“砰”地合上，她站在桌前，颔首道谢：“谢谢你，唐经理。”

唐璌看着她，今天的她格外严谨，衣着、仪态、言谈一丝不苟，她一直都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在她身上，几乎挑不出错误，这曾经是唐璌最欣赏的部分，也是内心深处最羡慕的部分，但现在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精致的伪装。唐璌眼也不眨地打量着，自从时光逆行，她的世界仿佛一直停在雨季，秋凉叶落风萧瑟，她的心也一起江河日下，她说：“你想来我的部门吗？”

周彤彤回答道：“想。”

唐璌低下头，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开口：“你先去上班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她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她说，“谢谢，姐。”

眸光一颤，有一种情绪从心底涌上来，那好像是一种不舍，很淡，淡的微乎其微。为什么不舍？唐璌认真想了想，还是有的。八年，2922天，这么长的时间，这么深的纠葛，那些真诚与背叛，都将在明天成为永别。

那就忘了吧，一切都应该过去了。

2023.5.24唐璌29岁

潇潇变得很小很小，捧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唐璌熟练地抱着她，她睡得很甜，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像是两条会说话的线；弯弯的眉毛如新月一般，透出淡淡的光；还有她红嘟嘟的小嘴，时不时地蠕动着，真是睡梦中也不忘撒娇；唐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新生儿的肌肤白嫩如霜，淡淡的奶香味萦绕在鼻尖，她不停地蹭着，鼻翼两端的气流均匀地洒在额头，这是潇潇的呼吸，绵延不绝，铿锵有力。

林越站在床边，内心忐忑不定，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抱走她怀中的婴儿，她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将孩子移向另一边。他无奈地坐到她身边，温和地开口：“阿璌，把女儿交给我吧，医生说你很虚弱，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不累。”

“女儿又不会跑，睡一觉好不好，你醒了我再把她抱过来。”

“我不能睡，睡着了就看不到她了。”

“不会的，她就在这儿，你一醒来就能看见她。”

“不，我一刻也不要离开她。”

“从睁开眼到现在你一直抱着她，你的眼睛都充血了，听话，睡一会儿。”

“不要。”

“阿璌！”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个档次，她吓得躬起身体，小声说道：“你不要吵，潇潇睡着了，你不要打扰她。”

他伸手贴着她的后背，一种无力与挫败涌来，他问道；“你怎么了？”

唐璌感觉到心脏悄悄震荡了一下，她抬眸望着他，浓重的疲惫从他的双眸里透出，她解释道：“时间不多了，我要一直抱着她。”

“你在说什么，什么时间不多了？”他抓着她的肩膀，面对面地问道，看着他高高隆起的眉峰，她刚想继续解释，潇潇的身体突然扭了扭，注意力霎时被拖了回去，她挣脱他的手，说道：“别说话，你太吵了。”

正在这时，程明华带着几个白袍医生与医护士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她的嘴里不停地念着：“医生，你看看我儿媳妇。她从醒来就这样，一直抱着女儿，谁劝也不听。”

护士伸出手欲抱走婴儿，唐璌立刻将潇潇圈地更紧，她的身体呈防御姿势，无论护士们如何地软硬兼施她就是不松手，护士无奈道：“林太太，您先放手，我们是要带宝宝去做几项常规检。”

“不要。”

“一检查完我就马上把宝宝送回来，好不好。”

唐璌拨浪鼓一般摇着头，护士只好圈住她，一左一右相互配合，强硬的将潇潇抱离她的怀抱，她顿时慌了，一把扣住护士的手臂，仰起脸哀求道；“别把她带走，我求求你了，把她还给我，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把她还给我吧，我真的不能失去她。”

林越心一横，强硬地掰开了她的手，护士后退几步，转身离开病房。唐璌嘶叫起来，脚一蹬栽下病床，她试了好几次都站不起来，只好四肢并用地朝门口爬去。“潇潇”她喊得声嘶力竭，膝盖抵在瓷砖上，没有知觉一般不停地向前爬。林越一把按住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就在这时，医生拿出一只针管，液体从针头射出一道透明弧线，他蹲下身，将镇定剂推入她体内。挣扎的四肢慢慢疲软，她睁大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她死死地瞪着，用尽全力保持清醒。程明华不忍再看，她偏着头问道：“医生，我儿媳妇到底怎么了，她没事吧？”

“我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先观察两天看看情况，之后再做详细检查。”

“她这情况是不是产后抑郁症？”

“目前不好说，要等检查以后才能出结论。”

林越将唐璌抱上病床，盖上被子，细细地替她拢了拢发丝，她的手指紧紧掐着他的手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挣扎了好久，最终还是一点一点闭上眼睛。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超脱一切，便立地成佛。唐璌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究其一生，她都在追逐平凡安定。她脚踏实地、认真生活、不交很多朋友、不定很多目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不勉强。她太明白那种痛，仿佛剐在灵魂上，稍微抬一抬手指就足以覆灭人生。第一次，她承受不了，所以选择了死，第二次，她承受不了，却连死也做不到。她的脑海里全是潇潇，她微笑的样子、哭泣的样子、撒娇的样子，还有软糯糯的声音。

五年为什么如此短暂，如果一天能和一辈子一样长，那该有多好！

2023.5.23周二

时间是迷药，总在不经意间将意识带走。唐璌是被一阵一阵的坠痛疼醒的，刚想起身，一股沉重感带着她往后倒。目光所到之处，硕大的肚子挺在眼前，心跳霎时慢了一拍，她出伸手右手，五指颤巍巍地摸上肚皮，又一阵疼痛袭来。林越放下手中的育儿杂志，问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她恍若无人，手心不停地抚摸着。他径自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接着说：“喝点水吧。”

唐璌摇了摇头，他把水杯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见她一脸的恍惚，他问道：“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她的目光被揉散在光线里慢慢地晕开，恍惚了许久，她说：“潇潇在里面，我好想见她。”话音刚落，肚子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疼得蜷缩起来。林越俯身凑近她，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他的手自然而然地贴着肚子，附在她的手上。疼痛只发作了十几秒就慢慢退去，她平静下来，感觉手背的触感，她推开他的手，继续轻轻抚摸起来。

林越怔了怔，坐回原位，也不再看杂志，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似是陷入了一场梦，眸里温柔如水却泛着不合时宜的死寂。她呆呆地望着，眼神没有目的地扩散。疼痛又泛上来，这一次并不明显，只是微微有些难受。渐渐的，疼痛有规律的地发作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这是阵痛。她一刻不停地抚着肚子，刚开始，阵痛大约一小时疼一次，然后是40分钟一次，半小时一次，二十分钟一次。再然后，疼痛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她疼得冷汗直流。林越望着她惨白的脸，神经顿时绷紧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肚子痛。”程明华触到她额间的汗，立马反应过来，“可能要生了，我去叫医生。”

唐璌攒着床单，意识被疼痛折磨得几近涣散，她强打起精神，心中燃起最后一簇火。

“医生，我儿媳妇要生了。”

程明华拉着医生匆匆赶来，场面一片凌乱。唐璌躺在床上，腰酸到了极致，疼痛一波又一波地侵扰着神志，她紧紧地攒着手边的金属护栏，咬牙□□。医生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林太太，一会儿听我的指令用力，好吗？”

她点点头，调整呼吸，跟着医生的节奏，开始用力。这个过程并不陌生，只是时隔太远，忘了疼，只顾享受满心的喜悦。

“用力”

“”

“再用力”

“”

“深呼吸，再来一次”

“”

“坚持一下，头快出来了，再用力”

“”

2023年23点45分，这是潇潇诞生的时刻，但没想到，这也是她们永别的日子。这一刻，唐璌用尽全身力气，二十根肋骨仿佛在一瞬间折断，痛入骨髓，感官直接麻木了，四周的声音凝结在空气里，只有一张张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她睁大眼睛，紧紧地绷着那一根弦。

“哇！”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彻整个房间，耳边突然清晰起来，她偏过头，眼也不眨地望着那一团彤红的身影，弦断、缘尽，强大的睡意压顶，意识最终还是慢慢慢慢的被黑暗吞噬，脸颊划过泪水，她彻底陷入了黑夜。

永别了，她的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