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往事茫茫十换岁(2/2)
看着眼前那孩子瞪着眼噘着嘴的“厉害”模样,他这当先生的怎么也不能太丢面子,只好就着昭儿的手一口气喝了小半碗,他不禁有些诧异,这药入口的味道似乎与昨日不同。
抬手轻轻沾了沾嘴角,这个人一举一动都如画中一般优雅而高贵,擦拭嘴角竟也让人看得入迷。昭儿从小到大来往梓园念书,每每直视着他家先生都有种先生太好看了并不想看书想看先生的冲动。
“太医换药了吗?”
“嗯……没有……”昭儿犹豫了一下,想到刚才那个惹先生生气的沈神医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不得不说他这本事确实不是盖的,不过是撞见端药进门的侍女,只闻了闻就说此药无效急得攥着先生的手把起了脉,施过针又趁先生昏迷时把人弄进药浴好一通折腾,如今发了汗气息也均匀了,看来确有神效。一开始他开始打死也不想让这个人碰先生的!要不是因为请太医太耗时间又赶上先生晕过去病情危急,想着这个沈季臣好歹有名声在外,这才病急乱投医一通。说来这个神医也着实奇怪,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先前冒犯了人家,这会儿看他为先生的病尽心尽力,也赶忙赔了礼,还打算重谢,毕竟得罪了他要是给先生下黑手就不好了。可谁知那人什么都不要,也不搭理他,只求坚决不能提起自己给夏雪宜医治的事,还说要等晚上先生睡了再叫他来施针一次,着实奇怪。
见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不停,雪宜心中忽然明白了。
“殿下,可是方才那人为我开方医治的?”
“嗯。”昭儿点点头,“他非不让说,也是奇怪!”
雪宜撇过头望着窗外新绿,心中有一丝暖意,眼眸雾气氤氲,仿佛穿过岁月,回到从前。“他不让说,因为当年他曾经当面对我说,‘就算是死,也绝不为我治病’。”
昭儿惊闻此言十分意外,试探着问道:“先生与名传天下的江南神医究竟有怎样的渊源?”
“他……是你父亲生前挚友……”雪宜声音很轻,尤其“父亲”两个字,几乎随风带过,然而这两个字在昭儿心里无疑如巨石入水般,激起层层震荡波澜。
几乎不敢相信,他明知道不是,却刻意问了句,“是父皇得天下之前的……”
“不是,是你爹的朋友。幼时相识,形影不离,时常出入当年的夏侯府,也就是如今的吴王府。他是已故前江南上将军夏雪维唯一尚在人世的至交,自先帝过江平定江南,六哥殉城而死,他便恨我入骨。”
寥寥数句,雪宜说得云淡风轻,或者说,刻意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然而有关生父的事,小时候追问了先生很多次,时至今日,才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
一向是世人眼中无忧无虑得先帝皇兄宠爱的幼子,可唯独此事是昭儿心底唯一的软肋。他是名义上的皇子,可他不姓萧。他姓夏,叫夏昭。他是那个在上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里举世称颂、文可治国、武可平天下的天才——江南侯府六公子夏雪维的儿子,也是先帝帐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玉面军师——背叛江南侯府而出的七公子夏雪宜的侄儿。七叔身年少时受尽侯府中百般折磨之事并非什么秘密。七叔最终离家选择追随萧靖,而后统一北方,攻过长江,平定江南,与家族为敌。而作为江南之主夏侯爷的六弟,父亲最终力战兵败,为全城百姓安危跃下城墙殉死。
如今的吴王,便是昔年夏侯爷之子,也就是昭儿的堂兄夏轩。他在当年江南臣服后,居然主动献上夏雪维的遗孀韩夫人这位美人给先帝萧靖为侧室,夏氏族老亦应萧靖要求,允许夏昭与他姐姐夏嫣随嫁母入萧家为养子。这一切发生时,夏昭才一岁多而已。萧靖准许他们姐弟不需改姓,与自己的孩子一处教养,不分彼此,登基之后更是给了他们皇子和公主的尊荣体面。为着这层身份,夏雪宜作为当朝重臣,若人前被皇子称叔叔,岂非太不成体统,也有贪功自大之嫌,故而与其他皇子一样称先生。
如此前尘往事,并没有人刻意瞒着夏昭,毕竟那场战争惊天动地,史书之笔赫赫,不由分说。先帝萧靖一代明君,可称得上是真正配得上帝王心胸之人。正如同他容得下昭儿的存在一般,自然也容得下史家公正评说。这么多年长在皇宫,国仇家恨他没感觉到,然而父皇兢兢业业、克己为公,先生夙兴夜寐、呕尽心血拖着病体写下治世良言的身影他却看在眼里。本来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却因为在萧家年纪最小而受尽父兄宠爱,幼时不懂事每每向父皇或身边宫人追问起生父时从来没听到过一句坏话,夏昭心里对父皇、皇兄、先生,只有满满爱意与感激。渐渐长大,因为发现先生总在他问起生父时便神色痛苦、眼中哀伤不绝,于是便绝口不再提。谁知今日,先生竟然主动说起。
昭儿见先生又是眉宇间哀愁萦绕不禁心疼,虽然他很想问问父亲朋友的旧事,但还是作罢了。只宽解道:“先生别难过,方才那位沈大夫见先生的药不对症,很是着急呢!依昭儿看,可不像是恨之入骨的样子,反而是发自内心的关心……真的!”
雪宜望着昭儿真诚的小脸,眉眼间神似六哥当年。只是昭儿脸上线条更加温柔,但那双眼睛却是一模一样,眼眸中如有星辰大海,闪耀非凡,雪宜一时不禁看得出神。
昭儿被盯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眨巴眨巴眼看向别处。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来的大叫了一声。“对了!夏和哪儿去了!先前跑了一趟北境草原穆尔顿部,一去就是小半年!这才刚回来,怎么又不着家了!先生病这么重,他还跑出去疯玩,这是怎么给人当儿子的!回来我非找他算账不可!”夏昭气鼓鼓地锤了坐垫一拳。先生十五年前为先帝征战西北时经历了惨烈一役,痛失爱妻,唯一的儿子未满三岁就失散在战场上,久寻未果。此后再未续弦,再无亲生儿女,只有收养的一子夏和,还几乎被宠上了天,跟着陛下出使各国的使臣队伍里满世界乱跑,也不知道侍奉在侧!
“殿下,臣收养一个孩子,并非是愁无人养老送终,也不想时时把他捆在身边。今日贺裘王巴图和坦携世子、郡主进京归顺我朝,迎接之礼十分盛大,和儿去城门观礼去了。”雪宜有些神色黯然,贺裘这桩事也是他一大心病,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给昭儿解释。
“贺裘?”昭儿赶忙住嘴,他突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四哥今日还被派去迎接贺裘王去了。当年害得先生丧妻丢子的战场正是对阵这个贺裘王巴图和坦,杀妻血海深仇本来是不得不报,然而边境冲突多年不分胜负,草原游牧民族对敌人残忍嗜杀,如今能够和谈归顺,也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事,故而先生只能把个人恩怨放在国家大义之后。心中挚爱,至今未改,想来先生在朝中处理与贺裘和谈之事也是痛苦不堪。不过转念一想,倘若贺裘真心归顺,此后到贺裘的领地上寻找先生之子的下落也许会更方便些也说不定。昭儿知道这个孩子几乎成了先生在世除了治国安民以外的唯一一点念想,他打心底盼望先生能够得偿所愿。只是夏和这小子实在可气!那么好命被让先生养在身边不说,往日里总是还肆无忌惮地霸占先生!偏偏还不着家地疯玩,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来也怪,夏和只比夏昭大半岁,从小也算一起读书长大,偏偏俩人就是爱斗嘴不对付。虽然下人眼里这就是两个混世魔王,但夏昭可是打心底觉得他可比夏和乖多了,才没有他那么多花花肠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爹!!!!救命啊………………”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从门外一路狂奔而来,夏昭一脸黑线,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鬼知道夏和又惹了什么乱子,还是赶紧拿三个软绵绵的靠垫扶先生靠好再听他胡扯好了。
雪宜病痛刚缓和些许,一个小祖宗没送走,另一个也回来了!他不禁揉了揉太阳穴,一茬接一茬,养个孩子还真是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