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怎么办,我们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还有一个。”他的声音好温柔。
“她?”青君一眼也未曾看她。
敖骊抖着腿爬起来:“敖光,你容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她伸出手去,掌心躺着一颗光华流转、瑞气千条的骊珠。
敖光侧过半张白皙如玉的脸:“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得骊珠者得天下。”敖骊把那颗珠子砸到他身上,“给你的天下,从此我与你东海一刀两断!”
在海中,他们都没能看到对方的眼泪。
一直做壁上观的敖烈快走两步:“骊妹,你去哪儿?”
青君第一次发出激动的声音:“让她滚!”
敖骊临走前夺了雀的人头,因为失去法力,她无法遁水行云,只能一寸寸游,一步步走。
外边正是夜晚,稀星朗月照耀下的陈塘有大水肆虐的痕迹,但黄泥堆砌的城墙看起来总算未损分毫。整洁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但敖骊听到一些屋舍里传出哭声。
她叩击国侯的屋舍,来开门的侍女看到她吓得大叫,再看到她手里提着三公子的头颅,便直接昏了过去。
敖骊问闻声赶来的李靖:“他的身体呢?”
李靖语无伦次:“被大水冲走了……谢骊君……送来吾儿……”
敖骊将头颅双手奉上,特地将面部正对他:“拿去葬了吧。”
李靖惊骇地瞪着那张俊美苍白宛然如生的脸。
“拿去。”敖骊把头颅硬塞入他怀中,“夫人如何?”
李靖搂着头颅如坠冰窟:“睡了。”其实是哭得死去活来昏过去了,为防她轻生,李靖不得不用绳子将她捆起。
“他的乾坤圈和混天绫呢?”
“我不知……”
“他如何自尽?”
“……伏剑自刎。”
”谁把头颅割下?”
“东海君……”
敖骊转身融入夜色。
原来失去法力,身体竟是如此沉重。为何龙族会有这种特性,老虎狮子孕期不是会更加凶猛吗?
当她来到山中那条过去二人一直前往嬉戏的溪流——九湾河的支流之一,天空已经大亮。她透过溪水照见一张憔悴的脸。九色鹿轻轻地走近,口中衔着金环红绫。“还好他有你这个朋友。”敖骊取下乾坤圈与混天绫,雀过去教过她驭使这两件法宝的口诀,它们对她的气息也已经熟悉。虽然她没有法力,但法宝本身蕴含法力,且有自己的意识,让它们听凭你的心意调动即可。至少在这一年里,她独身在外不必担心被寻常妖魔欺侮。
她在山中住下,数月过去,天气入秋,腹部渐渐膨胀,九色鹿一直没离开她。
敖烈突然出现。
“骊妹,世父并非你想的那样,他一向看重你,遣我暗中保护,不然……”他咬了咬唇,“你以为你数月来在这妖魔横行的山中一直安全无虞是为何?”
敖骊只听懂了一点:“他知道我在这里?”然后自己回答,“想也是,东胜神州凡有水的地方哪处能逃过他耳目。”
“你回去,认个错……”
“我有何错,他薄情寡义。”
敖烈白皙的面容泛起淡红的愠色:“那他待你如何?”
敖骊别过脸。
他不忿地嘀咕:“龙族一向内部相亲,那灵珠子……不过是个外人。”
她静静:“我也是外人,我体内有一半人族血统。”
敖烈将心一横:“你说他薄情寡义,但这件事他可曾告诉过你?”
同一时间,乾元山,金光洞府,仙人所在四季如春,数月过去,池塘里的红莲终于长成,须发如雪的白衣老者取出莲花两枝、荷叶三片、莲藕四节,拼成人形,放上那颗灵珠,念念有词。光芒流转处,一个人形慢慢坐起。
“师傅?”
太乙真人把他前生作为灵珠子时穿的衣服扔到他身上:“想起来了?”
少年点点头,迅速穿上那身纹饰颇为华丽的暗红长袍,黑发以红缎束起。
“你在母腹待了三载六月,孕得丑时而降,身负一千七百杀劫……”
“哦。”他挑眉,“这就是我宰了敖丙的原因?”
太乙吹吹胡子:“别打岔,在人间这么久,性子还没收敛?”
他坐下套上靴子:“除了一个美娇娘,我在人间没有收获半分好处。”
太乙捻须思忖:“你原来的名字太软了,怕是镇不住你的命格。既已重生,我给你换个名字吧。”
眉眼多了凛冽艳色的少年睨他一眼:“千万别是……水吒。”李靖不会取名,大兄名金,次兄名木,被他们师傅带走后分别更名金吒木吒,第三子出世,殷夫人横眉冷目要来冠名权,但李靖觉得“雀”这个名字脂粉气过重。
太乙自顾自讲下去:“‘傩'——驱鬼逐疫;'吒‘字为正义——叱吓邪恶。以后你便叫哪吒——代表至高无上之神威傩叱万邪诸恶,如何?”
(“哪”乃古汉语复合名词,指的就是“傩”的意思;“吒”字异写字“叱”。)
哪吒朝真人一拜:“谢师傅赐名。”然后长臂一伸,将莲池里飞出的紫焰蛇牙枪握于手心。
太乙真人见他一副要去打架的样子,心神一凛:“你要做什么去?”
哪吒淡淡:“我这一走,李靖和陈塘关那些愚民为了讨好龙王怕是会重振人牲祭祀,所以我想,假设我收服了龙王……”
太乙瞪瞪眼:“你,你要大闹东海?你坐下,有件事李靖可曾告诉予你?”
“约30年前,彼时陈塘是李靖之父李诠当家。帝辛为开拓疆土征伐东夷,殷人大军直压沿海,一路扫平了许多小部落。李氏部落全民祷告,光君普施结界,将陈塘从殷人眼里抹去。不然以商天子兵力,今日焉有陈塘在?”
敖骊不愿承认内心的惊诧:“可有人牲……祭祀?”
敖烈点头:“但他确实公正,有求必应,说到做到。”
“呵。”她惨笑,“但那些奴隶就该死吗?”
哪吒沉默半晌,问:“难道奴隶就活该为他们牺牲?”同时在心里暗想,照这么说,商天子搞不好压根不知世上有你陈塘李侯,那李靖一提帝辛便一副奴才相怎么回事?
咂嘴,难怪求仙不成。
太乙反问:“神灵从未开口要求血食,敲剥天下,迫人为奴,难道不是人族内部自戕的结果?龙族之作为,不过是照见他们的一面镜子。”
“她确实说过,龙族不吃人……”哪吒嗫嚅,“所以,症结竟是人类自己吗?”
“哪吒,你还要去报仇吗?”
哪吒认认真真朝太乙磕了个头:“我回家探探母亲总可。”
“从兄,你回去吧。”敖骊拾起乾坤圈和混天绫,九色鹿亦步亦趋,“即使如此,我仍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