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国侯之子雀长得比部落里最美丽的少女还姣好，皮肤如殷夫人佩戴的玉玦一般新洁无暇，他的出生也是不凡，先是在娘胎里呆了三年零六月才肯落地，一降生便是个肉球，半透明的肉膜里包裹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待李靖一剑将其劈开，莲花怒放，一时满屋异香，瑞气千条，此后这股淡淡的香气一直未能从他身上散去，族里传言他非凡人，而是天上人。总之，这个俊美的小公子是全部落的骄傲。

雀却不理睬族人的关爱，他如一条滑不留手的小鱼“哧溜”一下从那妇人裆下滑入屋内，妇人“哎呀”大叫一声，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到地上。

雀看到可怜的云半卧在一摊血污里，怀里抱着鱼说的怪蛋，青色，半透明的壳，他定睛一望，里头果真有爬虫似的黑东西在簌簌蠕动。

“三公子……”云虚弱地叫了他一声，干涸的眼睛红通通的，“我就要死了……”

“这……”雀眨眨眼，“你分明是活着的，别说丧气话，给我看看你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他正待上前，赶到的殷夫人一把夺过他搂到怀里，李靖面色铁青：“妖魔，绝对是妖魔！”

“阿父！”雀在母亲怀里叫，“我刚出生时，你也把我当妖魔！”他抬手抚摸眉心一道颜色诡异的血红竖痕，所有人都知道这道血痕是李靖当年把新生儿子当妖怪而拿青铜剑砍出来的，此后这道红色就一直没有褪去，尽管雀不记得刚出生的事，但这道痕迹似乎一直提醒着什么。不过这个时候的雀还像大多数儿子一样崇敬着自己的父亲，毕竟有哪个小孩会让妈妈受上三年零六月的罪呢，所有人都知道父亲是很爱母亲的。

殷夫人赶在李靖和儿子吵嘴前抢白：“靖，你说，你是不是酒后干坏事了？”

李靖肃穆：“我不像你们殷人善饮酒。素，我们要趁妖魔年幼时把它烧死，云诞下妖魔，她已经不好了，得把她送去东边。”

“东边”是部落储蓄奴隶的地方，李靖的部落虽然不似远在朝歌的天子年年搞盛大的祭天仪式，但因地制宜，这个在临海陈塘关休养生息的部落也有属于自己的神灵，那些奴隶便是祭祀时献给神灵的人牲，数量不多，每次两到三具即可，用石头绑了，沉下海底。东海的神灵知道陈塘地物不丰，也就不怎么为难李靖。此地年年风调雨顺，渔夫出海趟趟满载而归，族人们辛苦但总算过得下去，李靖常对此心怀感激，并且自豪。

殷夫人皱起了眉，生产幼子的经历让她比别人多了几分考量：“即使样子异常，那也是上天的恩赐，怎么就断言一定是妖魔呢？”

李靖疲惫地看了女奴一眼，她已经坐了起来，紧紧靠着夯土墙，也紧紧搂着她生出来的怪蛋。女人是多么奇特的物种，她们对自己身体里掉出来的东西都有这种出奇的保护欲吗？李靖记得自己当年不分青红皂白砍了肉球后，刚生产的殷夫人一骨碌爬起来要跟他拼命，若不是及时的婴儿啼哭声，他李靖不知道要被厉害的夫人打成什么样呢。

族人们静静地望着他，等候他的判决。

“我们不祭天，供奉的是海中的龙王爷。今年祭祀迟了，龙王爷一定生气了，才降下这等异兆提醒我们。”

这时，仿佛要验证李靖的话，从今天早晨起就阴沉沉的天开始有了动静，人们听到惊雷从乌云深处滚滚而来，初时轻微，渐而隆隆，待到近时如巨石滚压。已经有胆小的族人跪下不停地朝外面滂沱落下的大雨磕头，口称“龙王爷息怒”。

雀望着他们的动作，撇开红润小巧的嘴唇笑了，他不害怕打雷，也不怕下雨。这些人真怪，年年酬神祭祀，可不就是为了求雨，如今下了这么大的雨，怎么不高兴反而怕了起来？

这下，殷夫人也不得不赞同夫君的话，有族人冒雨取来斗笠蓑衣，她任人帮自己穿戴，把儿子抱进怀里。雀把下巴枕在母亲肩上，清澈如水的眼睛望着云和她的孩儿，蛋里的东西小小的，黑黑的，如果抓出来怕只有蜥蜴大小。

她在害怕呢……雀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她，哦，是她，蛋里的是个妹妹。

有个叫阿旺的族人问李靖什么时候祭祀，李靖道：“等雨停了吧，这么大的雨，火可烧不起来啊。”在当时人的概念里，妖魔自然是用火焰焚烧才能消灭彻底。

雀尽管被母亲保护得严严实实，但仍有好些雨水灌进了他的脖子里，凉丝丝的。想到一直对他很好的云将被献给龙王，蛋里的妹妹也会被族人烧死，他小小的心灵里升起了跟雨一样凉丝丝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