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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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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垣闭着眼,已沉沉睡去。

一个浪头打过,瀑布似的细光挤出云隙,他彻底落入无边无际的混沌中。

这一觉睡了很久,意识再度清醒时,周围仿佛是起起伏伏的波浪。

这种感觉很熟悉,但是又的的确确想不起来。

……似乎和坐船很相似,但他自小生在北方,什么时候坐过船呢?

闭眼用心感受过后,谢垣听到了女人说话的声音,以及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尖叫声,吵吵嚷嚷的,到底什么情况尚未可知,但他应该还活着,这样便很好。

他以为自己该是死了的。

四周极黑,没有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外面隐隐绰绰的声音,却没办法控制躯体——这感觉委实令人烦躁,而情况又似乎并非头一遭经历。

黑暗中,经年遥远纷繁的思绪缠过来,似乎有很多事情被遗忘掉,残存的记忆片段里,他想起那座困住他直至死亡的宫殿。

三月略显温暖的季节,福宁殿还点着好几个火盆,熏香的气息即使昏睡中也闻得到。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殿室中安静的毫无人气,只有内侍偶尔轻手轻脚从床榻前走过,软底的鞋摩擦着光滑的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或是下雨时,风从外面吹进来,卷起纱幔,雨一滴一滴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意识很清醒,能听到有人走过殿前长廊时说的话。

“北燕……惨败……”

“太后下令,革了安西将军的职,嘘,轻点,别叫陛下知道。”

“袁相,呵,袁相疯了……合该刻在奸臣录上。”

“快别提新政了,今日勤政殿议事,老太傅何等态度,还不分晓?”

“陛下年少,你们也年少?”

新政,袁相,北燕……

这或是那时唯一能触他心弦的事情了,除此之外,大约只有在六弟扑到他榻前哭时才会感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吧。

少年天子,宏图大志,原来最终只留下一段惹人笑话的八年乱政。

再后来,连意识也不太清醒了。

人声鼎沸,像是有人在哭自己,然后,就被叫做先帝了,也给了谥号,叫英文烈武圣孝皇帝。而谢垣那个名字,从继位为帝之后,就“为君者讳”,直到最后和他一起被埋进永陵,再无得见天日之时。

他从前是叫做谢垣的,他想。

妇人凄厉的尖叫声越发清晰,周围模糊的声音逐渐水落石出。

他听到有人说话,是个老妇人,声音焦急又担忧。

“夫人用力啊,头,头快出来了!”

“水,热水!”

“快点,把参汤喂给夫人。”

“出来了,谢天谢地。”

“菩萨保佑。”

“恭喜夫人,是个小爷!”

“老爷定会喜欢。”

……

迷迷糊糊中,他被人抱住,放入热水里,温暖的感觉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又被裹进厚实柔软的棉布中。

那是他的襁褓。

这个想法陡然冒出来,让他觉得尴尬又奇妙。

——他这是,又活了一遍吗?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脸,细细地描摹着眼睛和鼻子的轮廓,妇人温和的声音近在咫尺:“你瞧,他的鼻子像老爷,眼睛却像我,他怎生这样小小一团。”

“夫人又说笑,孩子刚生下来可不都这样?”

妇人笑道:“我自然知道,只我这般岁数偏得了幼子,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老爷可拟了名?”

旁边似有丫鬟凑趣:“已递了话来,说单取一个垣字,夫人觉得怎样?”

妇人沉吟道:“垣?……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取家事兴旺之意,这名甚好。”

谢垣闭着眼,心口突然一松。

亦是……垣吗?

他想起昔年太傅授书时,凿凿之言:“为国如作室,既高其垣墉,以防大寇,亦当塞向墐户,以防宵小,陛下为天子,理当以苍生为己任,佑护万民,故曰君王守社稷。”

天下苍生,这一世,该同他无甚关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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