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物(2/2)
白容止只觉惨不忍睹,翻着白眼抬头望天,正见几只乌鸦从城内掠出,在城门开启的噪声中渐飞渐远,如墨入水,隐如云端消隐不见。
白容止眯了眯眼,跟着云矜言上了船,长竿在岸上一点,一个斜撑,船头船尾一摆,悠悠荡向城中的繁华烟云,那喧嚣的人声齐齐从正前方打来,如同浪潮重重,不绝于耳,仿佛此处的繁华千百年都未曾有变,一如前朝鼎沸。
“城里就这么一条内河,沿河是淮扬最繁华的地段,店铺的租金也最贵。”桑生安置好爷爷,从船中出来,向同样出来看风景的外乡人介绍道。
确实繁华,河道两岸人来人往,挥袖成阴。绣绸绮罗,鹿靴玉冠,眼花缭乱;翠环漆瓶,金银玉器,五光十色。
穿着近成春服的小童在衣袂纷飞间嬉游,拥向街尾拐出的卖糖先生;一家店门口大排长龙,等候者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望;一群乞丐敲着碗唱着曲儿,拦路上行人讨铜板;几艘画舫正打旁经过,香烟漫漫迷心神;谁家茶馆院中越出一枝桃花,袅娜地压在行人头上蜂蝶缭绕。
“好香。”白容止一耸鼻翼,叹道。
“我怎么光闻见鱼腥味儿?”云风猎皱眉。
“孩子啊,你要学会发现生活中的美而不是丑陋……”白容止循循善诱。
桑生一指不远处的码头,道:“送江刀的渔船,卸货呢,鱼腥自然重。开春江刀最多,整日码头都有渔船停靠的。从前江刀洄游是跟着黄鱼一起打上来了,这几年没了。”
“我知道,从前刀鱼回河,黄鱼包边,俗称金包银,我见过。”白容止继续伸着脖子细细地嗅,“不是啊,我想说的是香!是烧饼的香味!喝!这香油炒得!喝!这馅料香得!啧啧!”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个流氓。”云笛看看岸上,指着边走边满足地啃烧饼的人,说道:“你说那个?”
桑生了然道:“河边合欣园的酥儿烧饼,确实香的。”
“他们在排什么?”云风猎指着码头旁那间大排长龙、人头攒动的店面,好奇道。
“羊肉。”桑生笑道。他对此地的风土人情可谓是如数家珍,“这是要打鸡鸣时开始排,还得贿赂师傅才能吃得上的。”
“给我讲饿了都……”白容止摸摸肚子冲云矜言抱怨道。云矜言只是极轻地一笑,看着岸边人来人往。
岸上那围着行人讨钱的乞丐群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似乎是群首的一人一扬胡乱削成的棍,高声道:“谢谢您老!您老走好!”
其余的亦是嬉笑道:“您老洪福齐天!”
而后他们便兴高采烈地大唱大跳着去了,形状颇为放浪。
那无奈地给出了银两的人一脸触了霉头的丧气模样,掸掸衣袍便愁眉苦脸地走了,显然准备自认倒霉。
“他怎么还真给啊!”云风猎皱着眉,有些鄙夷道,“这跟拦路抢劫有什么区别?”
桑生却摇了摇头,一副见惯了的模样,“扬州人多,乱,什么人都能在这里拉帮结派,乞丐也是这样的,作风就和强盗一样。”
杨蕙兰正撩帘子,笨拙地系好,听见这话便插嘴道:“反正他们从不抢我。”????????她脸色仍是苍白,但已比刚才的面无人色好多了,想起上船时云笛笑着说的那句“不要后悔”,眼中便含了几分哀怨。
云风猎看了看没精打采的富家千金一眼,问桑生道:“没人管么?”
“谁管?不能管,管也管不住的。整个城的乞丐浪人都是一伙的。”卖桑的老人突然出声道。
“丐帮啊。”白容止抱臂,看那些手舞足蹈地行远的乞丐,有野狗垂涎经过,他们便做模做样地伸棍要打,却也只打在地上。那些衣着鲜亮的行人,有的敬而远之,有的熟视无睹。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而有些人称之为风土。确实管不了的。
“差不多。也就成天拦拦外乡人,抢抢钱,从不打扰本地人。当地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桑老人道,“各不相干,也就这样凑活过了。”
事实上淮扬的乞丐很讲道理,从不打扰本地人。曾有新人不懂事,学本地乞丐作风,闹了当地的百姓,丐帮也会出手狠狠教训一番。这是一群有原则而不怕死的人,自带一股撞断南墙的疯劲,是决不能惹的。这也许是城主一直没有对他们发话的原因吧。
“他们怎么知晓哪些是外地来的?”云风猎问道。
“混江湖的没点本事怎么能行。”白容止道。
云笛示意云风猎去看岸上,道:“你现在看,那些看到他们会躲的,是外来,看见他们还自顾自的,就是本地。”
桑生想起以往见过乞丐尾人哄扰的场面,便告诫道:“码头上是有人蹲的,专看外地游人,所以上了码头,千万财不外露……”
云笛趁他们聊天,将船轻飘飘停泊在码头边,适时那渔船卸完货走了,帮着卸货的汉子得了点工钱,默默蹲在岸边望水,场面颇似捕鱼人船头排列的鸬鹚。
鱼腥味还未散,金枝玉叶的小姐不曾入过鲍鱼之肆,少闻水深者之腥味,惹得胃中翻腾一片,趴在船舷上干呕,眼泪扑簌簌就往下落,云风猎蹲在她身边安慰道:“妹妹,姑娘家的,人要坚强……”
杨蕙兰边抹眼泪边说:“风姐姐,我领你们走吧,我家就在大赌坊后面,临走,很近的。”
白容止,“……她的坚强过了头。”
云风猎惊了,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敢带他们去自家做客,当下一脸感慨地冲施施然上岸的云明澄道:“这个孩子很有勇气,我很欣赏……”
云笛歪了歪嘴巴,想冷笑,最后还是没吭声。
桑生和老人将桑叶挑到岸上,排成鸬鹚状的汉子是每日都见他们的,混了个脸熟,纷纷打过招呼,而后转头盯着云明澄一行人看。
桑老人见状道:“这些好人,没行李,别看了。”
那些人对视一眼,果真没有再多看。
桑老人回身向云明澄几个作个礼,道:“多谢几位相帮,在淮扬,行路还要多加小心。”
云明澄淡笑回礼,“多谢老人家提醒,老人家慢走。”
桑老人一笑,“就此别过吧。”说完,再一行礼,携着桑生挑着筐步入熙攘人群,一会儿便不见了。
云笛一撑篙,跳上岸,安然回头四下望了望,挂起一副饶有兴味的笑容,对云明澄说道:“我去还船。”
这船是外头租的,船主说到了淮扬,找到在那边的门面,让管事的人在薄子上记过就行,那门面就在小东门码头,不难找。
云明澄冲他点了点头,云笛便把长篙往河底淤泥里一插,直接扭身进了那船主城里大大敞开的门面,掌薄的一见便知是来还船的,对过漆在船侧的船号便冲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然后摊着薄子坐在竹椅上,用着一漆盆大碗喝茶,大口吃肉。
“在这儿等等他们吗?”云风猎问云明澄道。她是在说云家其他少年。
“等什么,诺,来了。”白容止扬了扬下巴,眼睛盯着码头那边的熟羊肉店。
“想吃?”云矜言淡淡道。
“算了,人太多。”白容止调转目光,歪了歪头,无奈道,“我懒得排队,他送到我嘴边还差不多。扬州还有其他好吃的,不差这个。”
那边云家少年见了他们,原本疾行的快船便放缓了速度,高兴地冲他们招手道:“师兄!师姐!”
每一个都是朝气蓬勃的模样,很难想象这样一群少年会怀着别的什么心思在暗处窥视。
白容止想起在姑苏时那个披着云家弟子外皮的木偶人,也曾生龙活虎,然而皮肉褪尽,露出的是朱砂绘制的木骨。
云矜言默默看白容止一眼,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滑过柔软的发丝。
白容止一愣,不再看那些逼近的少年人,而是低下头,任云矜言动作,也不怕别人看见觉得奇怪,更不怕那些云家弟子看见后有何感想。
他将眼皮一垂,眼中放出幽光,如同缭绕坟茔的鬼火闪烁。
反正这些少年,迟早都会是死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