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释怀(2/2)
云矜言微微蹙眉,白容止不等他开口,立刻把酒往外一推,道:“不喝了。”他垂下眸,怔怔地又说了一句:“给爹娘,还有那群混蛋们。”
云矜言一愣,默然不语。
清明祭酒,告慰逝者,理应如此,群仙宴本应避开这一节气,但也有人提出,当以此一慰姑苏这些时日逝去的无辜之人。而云矜言松口让白容止碰一碰酒,也是知这一日颇为特殊。
这一坛还是孟子栀所赠,名为“少年游”的桂花酒,正好以此祭奠那曾为少年鲜衣怒马,和正当年少猝然凋敝。
云矜言沉默半晌,突然道:“白默。”
“干什么?”白容止淡淡回道。他抬眸,眼前是云矜言带着认真的神色。
云矜言望着他,极认真地说道:“下次有事,不要再急着推开我了,好不好?”
白容止定定地望着他,片刻后移开目光,悻悻道:“你又不是没有扔下过我。”
云矜言摇了摇头,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白容止一哂,半晌才道:“你早就知道那个云家的弟子不是真人么?”他自始自终都不觉得云矜言会为了包庇他去杀本家的弟子。
“不确定。只是知道有。”云矜言淡淡道。
白容止想起柳庄那只木偶,眼神一动,道:“你们知道云古清为什么让你们来杀我么?”
“一直很清楚。”云矜言道,“包括柳庄的那只木偶,和阵法,我和兄长见了,便知是云家手笔。”
白容止一愣,眼神陡然复杂起来。
云矜言是不知他已知道云家背后的暗潮汹涌的,把这些事告诉他,真的没问题吗?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云矜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白容止又是一愣。他当然知道,可云矜言是怎么……
“你去了清楼,毁了楼,我便知道了。”云矜言低声道。他知道白容止瞒了他许多事,但是今夜以前,他半句都未曾提及。
白容止迟疑一会儿,道:“你想让我自己告诉你,所以都不来问我,是不是?”
云矜言垂着眸,平静地承认:“是。”
“我让你失望了吗?”白容止笑了笑,半开玩笑道。
云矜言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蠢啊,明明知道我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白容止叹了一口气,仰头靠在门框上,道,“我知道剑长老云古清的心思,也知道那些阵法的功用,知道为什么云家的老东西们心心念念要我,这些,你都知道么?”
云矜言没做声,点了点头。云矜言这些事做得隐秘,可毕竟不可能事事妥当。琴长老云古澜揪住一点往深里挖,慢慢也摸得了大概。知其愈深,惊怒愈深。而深查此事细节的,正是云矜言为首的一小批琴阁弟子,七年过去,他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任人摆布的少年了。这其中有多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白容止自能想通其中曲折,突然直起身,逼近云矜言,直勾勾地盯着他,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那……云公子,知道我想毁了你们云家的雄图大业么?”
他的眼里闪着幽幽的光,掩着一切难言的复杂,拒绝着所有探究,像是永远只肯紧紧封闭着自己的外壳。
云矜言直直地望进他的眼中,开口道:“知道……又如何?”
于公,云古清所行既非常道,又非正事,理应有罚。
于私,他绝不愿再眼睁睁看着白容止负隅独行,万劫不复。捧在心尖上珍视的人,是豁出性命也要护着的。
他不待白容止反应,伸手将那瘦削的身子揽入怀中,娴熟得像是在梦中演练过上万遍,用力得像是抓住了什么求而不得。
“我说过的,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云矜言低声道,声音中有难言的无奈与低落。世间能有几人能让他如此甘愿卑微?
他收紧了臂,低低道:“我来护着你,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白容止眼中情绪激荡,似是不可置信。趁醉酒耍酒疯的人到底是谁?他手指微蜷,像是在作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斗争的结果决定了是否他要将云矜言拉入他和石家姐妹的局。
可无论他如何抉择,云矜言都已经在局里了不是么?
白容止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如蒙雾气,那些戾气逐渐散去,终究是软化下来。他闷闷地道:“那你有的护了。”
云矜言微微勾了勾唇,应道:“嗯。”他放开白容止,托起他的手,道:“还疼吗?”
“一点淤青而已。”白容止翻动手腕给他看那一处伤,看一眼低头看伤的云矜言,开口道:“其实我还在记恨你有一件事儿。”
云矜言从袖中取药给他化瘀,闻言便抬了头,白容止撇了撇嘴,别开脸去,口中道:“你送老子的东西,说抢回去就抢回去,老子送你的东西,说扔回来就扔回来……你什么意思?”
云矜言心中蓦地一抽,哑口无言。白容止亦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跟他置气,也不知是默默记恨了这件事多久,今日才终于说出了口。
云矜言沉默了许久,突然一翻手,掌心多了一枚小小的东西。他抬眸盯着白容止,低声道:“那你现在还要不要?”
在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玉兰花玉饰,是一枚发坠。玩玉重在养护,否则再奇的玉也终失神采。但这块玉养护极好,光泽柔和,不掺一丝杂质。
白容止怔怔地望着这枚旧物,眼边的桃色愈发浓郁,艳美得如繁花织锦的春色十里。
“那你还给吗?”白容止反问道。
“你要,我就给。”云矜言淡淡道。
“你给,我就要。”云矜言亦如此道。
他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一个是要不要,都要交付,一个是给不给,都要挂念。偏执至此,是算也算不清的烂账了。
云矜言挑起白容止耳边那缕一直绑着的发,解开绑带,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坠子绑了回去,松开手,那坠子轻轻落下,恰恰敲在了心口。
那些经年的积怨,随着这枚坠子重新回到应在的位置而烟消云散终于释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