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却墟(2/2)
仍是鬼府却墟,仍是同一条街道,仍是两个白衣少年,头上一轮圆月已暗了一大半,周遭的黑暗也越来越浓稠,论谁都知道情况不妙。
然而这却墟,至少今夜是绝对出不去了。
白容止叹道:“花夏,看来我们要死在这儿了!”
花战夏不答,扯了白容止,闪身进了一间破旧的房屋,栖身门后,窥视着寂静的街道。白容止知道他定是听到了什么,故也屏气凝神,侧耳倾听,脑中突然闪过云矜言那张死板的面空气,心想:不知他怎么样了?
不多时,暗中传来一阵悠长的牛铃,一下下如同撞击在胸膛上,叫人喘不过气来。有人甩着牛鞭,赶着牛车缓缓逼近,有个稚嫩的童声唱着一首模糊的童谣,如同响在旷远的荒野。
“秋月秋,天狗生;天狗升,踩青灯;踩青灯,青灯疼;青灯疼,破鬼城;破鬼城,鬼市游街去杀人……”
听者只觉身上热血一点点变冷,全身血冻作一处,由内心深处生出的战栗遍布全身。花战夏与白容止几乎是同时取出兵器,毫不犹豫地在对方手上留下了一道不深的伤口,有疼痛刺激,原本有些模糊的意识立刻清晰。
那牛蹄声听着不紧不慢,转瞬之间便到了近旁,车轱辘一响,竟在二人藏身的屋舍门前停了下来,二者悄悄按住剑,谨慎地从门缝中向外看去。
只见一红衣的童子坐在一辆牛车上,粉面丹唇,煞是可爱,只是眼角微微上挑,脸上笑容看似天真无邪,放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过分妖冶。那黑牛一停下,便再也没动过,只是空中似乎还有悦耳的铃声回响。
牛所拉的板车上铺了一卷茅草,一男一女身穿道袍,挺直了脊梁,僵硬地并排而坐。
那童子盈盈笑道:“爹,娘,您看咱们在这家寄宿一夜再赶路,可好呀?”
那对男女毫无反应,童子却乐呵呵地应了那无音之答:“好嘞!”
童子蹬了蹬短腿,跳下车来,晃悠悠朝门前走来站定,伸出手,轻轻扣了门扉。
花战夏与白容止与那童子仅仅一门之隔,童子清脆的声音如同响在耳畔:“里面的两位哥哥,夜深了,门口怎地不点盏灯?”
里头二人浑身一震,头皮一阵阵发麻,面对着禁闭的大门,并肩向后缓缓退出一丈远。
门口站的绝不是普通童子,车上坐的也绝不是所谓“爹娘”!
童子似是知道里头的人决不会答话,紧接着慢悠悠道:“哥哥既不肯点,那我来帮哥哥们点吧!”言毕,只听得空阔的街道上传来悠扬的笛声,曲折婉转,如同深林蛇溪有流水潺潺。
与此同时,小小的院落缓缓亮起了一片青光,点点磷光自脚下黏重的土地中透出,汇散成一团团磷光,宛如在院内点起了盏盏青灯,映得人全身泛青,活人也要如厉鬼。
二少年毫不迟疑,御了剑便飞离地面。在他们升空的那一霎那,一副副白骨破土而出,伴随着青灯萦绕,在笛声指引下,涌出门外。
少年在半空中把整条街的情况都看得一清二楚。不仅仅是因站得高看得远,还因那街头巷尾俱悬上了一盏盏幽幽染着燃着的青灯,只听得窸窸窣窣的骨骼摩擦声还有关节爆响声塞满大街,充斥耳畔。
而身为始作俑者的红衣童子旋身上了牛,一堆堆白骨自他身边走过,手舞足蹈,似是喜不自胜。童子甚是怡然自得,歪头望着半空中的少年,笑意粲然,不知情者只当时一名牧童玩性大发,兀自吹笛。
云家人以笛音净鬼,弱龄修为低者往往耗时甚久方成。此童子以笛音纵鬼,竟顷刻间便引动了整个街市的百年亡魂,一团团阴气在空中盘旋,压在少年头顶,逼得他们不得不缓慢下降。
“小娃娃挺会吹。”白容止躬身,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闭嘴。”花战夏眯着眼,杀气流露。
“家伙什都带着吗?”白容止道。
“没。”花战夏眯着眼,“你呢?”
“半斤八两。”白容止道。就算他们带齐了符箓灵器也是杯水车薪,这么多的邪祟在面前,他们还是得靠自己手里刀剑熬过天狗喰月。
此时,笛童忽得加快了吹奏,笛声陡然锋利,杀气毕露,只见板车上默
然无声的男女应声而起,执了剑朝少年扑来。他们胸口皆有一个大洞,早已停住了血,很显然,这不过两具行尸走肉!
花战夏一踏破败砖墙,引了刀飞身欺上,那“妖风”上灵力爆响,弯刀如同地上亮着的残月。
那男尸高高举起剑,极为了当地一砍。花战夏见剑有破空声,晓得若硬来只怕会被震裂虎口,虚挡了一下,弯刀顺着砍来的剑身滑下,带出一串火花。
借着剑上一点力,花战夏在半空一拧身,弯刀一带,男尸整条手臂都被砍下,手中剑的剑柄砸在下方一颗枯黄头骨上,发出一声钝响。
那方白容止则对上女尸。他毫无怜香惜玉之情,飞腿就往女尸脸上一踢,女尸的头拧了整整一圈,那张还算俏丽的脸仍对着白容止,只是忽得更为狰狞。那女尸当下剑上生风,竟比男尸还要凶残几分,一砍一刺间,白容止便被撕下了一缕飞扬墨发。
白容止捂着断发怒道:“我操了!死人他娘的还要脸,我他娘不要面子的啊?!”
白容止那一头墨发被他打理得极好,胜似闺中女儿的秀发,这一特殊嗜好也常为花战夏和众师兄弟嘲笑。但白容止从来我行我素,当下这么一断,自是心疼又愤怒。
花战夏懒得对白容止的话作回应,那独臂男尸屈指成爪,五指指甲暴长几寸,直向花战夏心口抓去。
此时他们已坠到极下方,青灯白骨具在脚下,随他们动作而动作。各自为战之时,白容止与花战夏有一霎那的对视。
这二人何等默契,一下便看出对方心中所想。花战夏侧身避过那爪,横刀于身前,又恰好挡住了男尸化爪为锤后的攻击,顺着力道向后飞退。
白容止伸手抓住花战夏后颈,单脚点在一架摇摇欲坠的骨头上,脚下借力旋身,将花战夏甩向身后窜上的女尸。骨架被踩得一歪,立刻散架。
那男尸冲破青灯,口中一声低吼,迎面白容止便是一剑,正中天灵,又是一顿剑光闪烁,那男尸被连连削中白容止飞剑钉住男尸脑袋,引爆打在剑身上的灵力,那男尸脑袋立刻爆出血花。
那方花战夏劈刀砍下,女尸偏头欲闪,却忘了脑袋本就断了,又刚被踢过一脚,这一偏用力过猛,头便滚躯。花战夏冷笑一声,将尸身劈成两半,拧个刀花甩去刀刃上的黑血。
两下衣袂交错翻飞,双尸尽伏,两个少年却半点不见轻松。那笛声不停,青灯骤然涨大,半空盘旋的阴气化为条条阴龙,猛然注入群魔乱舞的白骨之中。那些白骨在一男一女两尸坠地之际,爆发出浓郁的黑气,浪潮般向二少年打去。
行尸被碎尸后便不能行动,注入阴气的白骨打散了却还可以重组,陷身骨林绝非英明之举。
然而花战夏有杀神之性,白容止也是狂放大胆,何况今夜凶极,若是解决了那吹笛的童子,或许会有转机。
当下,花战夏一个纵云梯上了酒楼幡旌,白容止半空屈身翻滚跃过兀自吹笛的童子,伸腿一踏飞檐,半路改道向笛童飞去,花战夏亦是旋身一踏二者一前一后夹击街心的笛童,来势汹汹。
笛童却不为所动,脸上笑意更甚,已达到诡异的程度。
刀剑灵光在半空划出灿烂的白线,逼开盏盏青灯,直冲笛童而来,剑风已扫起笛童发丝时,童子座下老牛忽地低哞一声,牛角上一阵青光闪过,直直朝白容止刺去。
老牛牛角锋利如,白容止全心放在笛童身上,惊觉时大腿已被生生刺中。老牛又是一声低哞,一个甩头,白容止身如身如秋风残叶,在悠扬牛铃中飞向一边,狠狠地撞向白墙。
花战夏面对着笛童,劈刀砍去时瞥见童子眼中戏谑,就听见身后轰然一响,白骨浪潮已调头袭
来,那牛尾在一声哞叫后悍然鞭出,卷在花战夏执刀的手上,猛然收紧。花战夏强忍了疼痛,刀在手中一转,砍断了那粗长的牛尾,然而身后白骨已欺至,扯住花战夏,将少年拖入了无尽的白骨浪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