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陈(2/2)
云矜言抬起眼看着年,后者见状不悦挑眉道:“干什么?我已经尽力了!死她一个救她全家,比他放生一个全体陪葬不是划算得多吗?我本就不擅长救人!”
他在人间恶名昭著,虽大都为莫须有的罪名,但视人命如草芥他是不能否认的。凡人众如水上萍,掐死一个还有一堆,有什么可惜的?
一只受了伤的鬼爬来,张口欲咬,云矜言挥剑将它砍成两段。作乱者皆为水鬼,水鬼无法离水太久,撑到此时,攻势已去了大半,众人已渐占上风,四下里的火也渐渐熄了。
年估摸着没什么事儿了,一卷火龙,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云矜言一回头,那少年已没了踪影,不由得微微皱了眉。秦常棣拄着剑站起,人如同一下苍老了几十岁。
水鬼之患已不足为虑,可溓霁之事尚未完结,若秦杕此时被那大鬼发现,秦常棣唯一的儿子也要逝去。
当务之急,是找到秦杕,并护他周全。可他们对于秦杕在哪儿一点头绪也没有,从何找起?只怕找到时,人已是魂肉分离。
云矜言御剑升空,目光所到,皆是一片狼藉,秀美的园子一夜之间倾覆,叫人唏嘘。可云矜言没心情去感慨美景易消。
他在找白容止,按理说,白容止应当就在这附近。
夜色合围中,幽魅的歌声再度响起,带着撕心裂肺般的怨恨,直叫人心碎。
***
秦杕大着胆子,从秦宅高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扑通一声落入了水池。
这池子是造景,很浅,但秦杕落下时却被什么东西垫了一下。他扑腾着直起身,把脑袋探出水面,刚想大口地呼吸,睁眼却迎上一双青仁眼瞳,空洞无神,直直地要把人卷下去一般。
“啊啊啊啊——!!”
秦杕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向后躲,又摸到一手藻般的毛发,回头一看,又是一张青灰泛白的面孔。
这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恶鬼!
秦杕手脚发软,迎面一张血盆大口冲他脑袋咬来,一阵腥臭扑鼻而来,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没想到死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他会不会把秽物通通吐进这鬼的嘴里,秦杕沧桑地想着。
“放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宛若天籁,“牙都没磨好嘴巴长这么大?给我闭上!”
那鬼咬向秦杕的冲势一顿,像是被那口气中理直气壮的霸道唬住了。秦杕想趁机游走,然而手软脚软,差点沉进水中。
幸好,凌空飞来一条绳索,准确地套在了秦杕脖上,一收紧,秦杕便被拽着上了岸。
这是力气不够的,若换了他爹来,这么一拽得把他甩上屋檐。不过这绳子勒得着实紧,秦杕手脚并用地爬到岸上,不敢懈怠,也扯着脖上的套索往前探,眼睛被水糊住,好不容易睁开,看清眼前高处地面一截的走廊,不由得大喜过望,忙不迭就要爬上,斜旁伸出来一只黑靴裹脚,稳稳踩在了他肩头。
秦杕被这么一踩,愣愣地抬起头。只见玄衣的白容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不咸不淡,像已经把他鞭笞了几十遍。
他的心漏掉一拍,只觉得这样高高在上的美人更是叫人爱不释手,令人陷入了征服与被征服的矛盾不可自拔。
白容止轻轻一皱眉,一脚将看入神了的秦杕踹翻。秦杕的眼神,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想把那对恶心的眼珠子挖下来喂狗……喂水鬼也行。池子里那么多虎视眈眈,给了魔君面子才没扑上来。
他不是鬼君,命令不了这些鬼类,顶多让它们不敢进前,君主的威慑对非他己族类也是管用的。
秦杕被狠狠一踹,脑子清醒了一些,也不问白容止为何会出现在此,惶急道:“美人……啊不不不,柳兄柳兄,现在怎么样了?死人了没有?”
“不知道。不过你敢回来,离死也不远了。”白容止道。
他抬头去看天,见火光已不再盛,心知前方已被控制住了局面,也不知是否抓到了溓霁,放一只濒临失控的鬼在外是很容易出大祸的。姑苏人烟阜盛,溓霁扎哪儿都是死伤惨重,今夜最好的情况,就是死伤不出秦宅。
“你怎么回来了?他可是专程来找你的,你回来就一个死字。”白容止道。黑色的小龙在他身后缓缓扭动,那佛珠蜜蜡已近乎用尽,大功即将告成。
“我爹娘都在这儿,看着我长大的兄弟也都在这儿,我不能看着他们替我去死。”秦杕昂起了头,执拗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我把命赔给他!”
“可他已经死了,要你的命又有何用?”白容止讽刺地一笑,“报仇雪恨以命偿命这些东西,一旦起了头就停不下来。年轻的时候觉得这豪气干云,老了你就知道了。仇恨这种东西,食的啊,是自己的骨肉呢。”
“可我不能看着他们为我而死啊!别人要害我在乎的人,我必是要加倍奉还的!我把命给他,还不够吗?”秦杕大声道。他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白容止,“若我秦棠梨幸得脱险,我必叫那些加害于我家人者加倍奉还!”
这秦公子,跟前骂得狠,背后起誓也狠。
“幼稚!”白容止嗤笑出声。他突然看秦杕有点顺眼了,但同时也更加讨厌。
那股仇焰焚天的冲动,让他想到了七年前的自己,自以为的翻云覆雨,却让整条十里长街倾灭。
他仰起头,耳边风声中夹杂着喊杀声,远没有七年前那一场决战来得恢宏,却让他想起了那时胸膛中鱼死网破的决绝。秦家尚有心怀鬼胎的小仙门相助,可七年前的白家却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手中一把剑,玉兰衣下一腔血,孑然面对着全天下的恶意,孤寂得天似要落下茫茫一片雪。
他们家,又做错了什么呢?值得天下人前来索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