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龙吟（2/2）

云矜言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山谷之中狂风盘旋，有若神明睥睨天下。他方才看到了柳庄方向燃起了烟花，他理应速归，这是每一位云家弟子自出生起便要被烙进骨子里的顺从。可他不动，不去想云家那些繁琐如佛门的戒律，只是凝望着面前的闻空琴。

他的琴上，那根漆黑的弦一直很古怪，可有时又与其他的弦无异。此刻他松开琴，琴身自浮于他身前，像是被狂风托住了那颀长的琴身，那根沾染了他的鲜血的黑弦慵懒地卷曲又舒展。明明是死物，一屈一伸间竟有一股雍容的懒怠。

云矜言看着那弦上的血迹眨眼间便消失，像是被弦吸收了一般，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那弦如蒙召唤，细长的身子一弯，缱绻地就要卷上，云矜言一运灵力，反掌将其拍飞。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人在他耳边，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似从缥缈的梦境中传来。他不由得怔住了。

而远处一直观察着云矜言动作的年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突然，他云矜言面前这张琴如同活了一般，琴音大作，如万马奔腾，千山崩裂，这是在他手里拨弹不出的气势磅礴，充斥着尸横遍野的黄沙场上弥漫的荒凉肃杀之气，似乎闭上眼便能看见那金戈乱拨，剑影刀光，矛尖如点雪。整张琴，惟有那根漆黑的琴弦不为所动。

琴声一起，下方黑雾便如冰消释，狂风更甚，夹杂着凶兽的咆哮，震动山谷，天地共颤：“你竟敢——！！！”

一束耀眼的火光从云矜言正下方喷射而出，刺鼻的硝磺味如同炸了一山炼丹炉。

那火龙来得快，云矜言堪堪避开，飘摇的衣带却被点燃，他刚略一皱眉，一道凝重的光闪过，将衣带劈断，残布燃着火向山中坠去，半途便悉数成灰。随后那弦带着光转了个弯，以凛然不可抵之势，猛然穿透了云矜言的手掌，光晕顿时染上了血色。

云矜言神色一凛，只觉鲜血源源不断，汹涌澎湃地涌向了那根卷曲的黑弦。黑弦上光辉游动，竟隐隐组成龙形。龙为祥瑞之兽，黑龙则否，此刻这根弦漆黑如墨，光晕成龙，显得诡异非常。

浓郁的血腥味荡开，云矜言的脸色霎时惨白。那血去得太快，他尚在错愕之中，脑中便是一股晕眩袭来，他如遭重锤。

雷声轰然炸响，火龙引尾掉头，张开大口向云矜言叼去。趁火打劫，本就是恶人做派，年兽自恃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云矜言毕竟是云矜言，眼下意识尚存，勉力催动了灵力御剑，身体却如千钧之重。

山林间传来年兽的冷笑，似在嘲讽凡人的不自量力。然而很快，那声冷笑突然一滞，转为少年惊疑不定的低叹。

仿佛鬼影停止了狂舞，密云翻滚的姿态缓了下去，风息刹那间停止，发丝缱绻地扬起，那一刻骤然延长，像是被巨手拉入了永恒，沉重，威严的低吼在永夜深处隆隆响起，心神为之巨震，连带着灵魂深处都浮起战栗。

云矜言半眯着眼睛，仰头如落叶般向后坠去，眼前是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眩目火光。冥冥之中，他似乎看见火光中腾起巨大的黑影，一袭墨色翩然而至。他想伸手抓住那道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身影，却只能无力地向虚空坠去。

他一生有无数次坠落，几乎每一次都没有人接住他，就像他曾无数次地迷失，却几乎无人伸手带他回家。

但其实已经不一样了，七年之前就不一样了。

七年之后，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托住了他，稳定的力量从那双手上坚定地传来，让他无端想起某个天狗喰月、青灯作祟的凉夜里仅有的一丝温暖。

而下一刻，巨大的幽暗便吞噬了他，他彻底坠入无尽的虚无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