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正首(2/2)
白启南摇头,“也不想想你刚才干了什么。轻贱他人的人的性命,轻贱便轻贱了,来日也自有人轻贱我们的。刀剑在手,行止由心,愿不愿做,全看他自己,我教什么了?”
白默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哼了一声,歪头看着花悯,心想这到底是姑娘穿了男装,还是男儿长了女相?
花悯终于动了,他还是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相。他一步一步行到一处,拖出了一柄沾满鲜血、黯淡无光的杀猪刀。而后小小的人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行至僵立不动的领头人面前。
领头人直视着花悯形状柔和的双眼,花悯回望以毫无波澜的目光。看着这样一双眼睛,会让人不自觉地战栗。
领头人脑中闪过四字:“来日杀神!”
“为什么?”孩子轻声问道,声音透着茫茫黄沙磨过般的沙哑,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九岁稚子的童音。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杀你吗?”领头人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
“为什么……”花悯重复道,“你为什么不逃?”
“因为他被拍了张符,动不了,逃不了。”白默插嘴道,白启南一把捂住他的嘴。“唔唔唔?!”
“逃不了,不如尊严地赴死。”领头人道。没有被定住他也逃不了,白启南闲事管到底。
荒僻的路上寂静地如同一方坟墓。良久,花悯启唇,轻声道:“好。”
他扔了杀猪刀,举了一柄剑,刺穿了那人的心脏。那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未吭一声,缓缓阖眼。
最后,白启南砌了三方土坟,草草安葬尸身,其中一方是给那领头人的。
愿为杀神刀下魂,但求铮铮傲骨存,这是条汉子,虽然干的不是好勾当,但还是值得起这一礼。
不日,白家家主收一凡童为关门弟子,世传此童女相男身,为不凡之相,不成大事,必成大祸。而又有人听说白家夫人收一义女,视为己出。
那日,花悯行了拜师礼,小白默抱着剑站在白启南手边,眉眼弯弯,“嘿!我又有好兄弟了!师弟,师兄带你逛窑子去!”
白启南一拍他脑袋:“胡扯!别忘了每天加练两个时辰!”
白默痛苦地大叫:“死老头你来真的?”
白启南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白默怒斥道:“去你的驷马难追!前年还说带我去东瀛呢!结果呢?!”
白启南道:“啊这个嘛,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是君子……”
白默还欲挣扎,道:“说加练就加练,我不要面子的啊?”
白启南得意道:“面子这东西,不能吃不能穿的,不要也罢!你这小子面儿太足,得磨!”
最后白默还是每日加练两个时辰,花悯望着愤愤不平的少年提着剑叫嚣着走着瞧出了门,突然嘴角一勾,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笑,转瞬即逝。
他们成了最好的兄弟,白默身边总有许多人围着,众星拱月,而他只有白默唯一一个交心好友。其余人看在白默的面子上,接纳了他,也多多少少带着些排斥畏惧。白启南说,他身上戾气过重,除了白默一个天生不走心的,没人敢靠近他,即使是一名美少年。
白夫人是一位脾气厉害的妇人,刀子嘴豆腐心,一心一意想要一个女儿,见了花眠秋便喜出望外,待她比待亲生儿子还要好,花眠秋认了白夫人做义母,也渐渐走出了血色的过往,性格也渐渐开朗起来。她仍调香,她调出来的香远近闻名,妇孺皆爱不释手,十里长街传着“花娘”的美名。
有回吃饭,白默便问了花悯:“你妹叫眠秋,你为什么单名‘悯’?”
花悯一边扒饭一边反问:“那你觉得该如何?”
白默脱口而出:“花战夏!”
于是,他二人束发礼那日,白启南为白默赐字“容止”,给花悯赐字“战夏”。白容止佩剑名曰“疏云”,花战夏弯刀名曰“妖风”。
他们二人一个执剑,一个执刀,在白家后山的封魔窟——也就是白容止口中的“窑子”——杀个昏天地暗。那是白启南游历四方时降下的魔,封在后山让弟子练习对战。
他曾经以为,此后一生都要在十里长街度过了。那样也不错。
可惜,这世道,从不遂愿。那日后的纷乱搅和着淋漓鲜血,逐渐模糊,不愿再提。
至此,他也该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