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之上(2/2)
“当然,当然可以把你引荐给考尔白!”
理查德饶有兴趣地偷听着,他认为平头男人不至于在舞会的事情上撒谎,但在提到那些著名的名字用以自夸时却语气急促,发音模糊,似乎急于把事情糊弄过去。他也许是个舞会的常客,却不至于和他口中的大人物们称兄道弟。
女郎却不这么认为,她被平头的豪迈和他描绘的图景吸引了,把柔软的法式波波头依靠在平头肩上,柔情似水地说:“迪克,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当然,现在就走,席琳,我的宝贝。”平头的声音很殷勤。
“什么?”女郎茫然地问道,“哦,你个混蛋!”她突然吼叫出声,“你个蠢货!席琳是我妹妹!我叫凯西!你这猪猡!”
她甩起自己的刺绣小包,用力打得平头声声哀叫,两人在偏屋里跑来跑去。最后,她大怒着甩下一句“狗娘养的!”夺门而出,平头最后抛出的砝码——“你今晚也许能见到哈丽雅特·基斯勒本人!”她压根儿都没听见。
理查德默默在心底数了几个数,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平头,他还安慰地拍了拍平头穿着露出线头西装的后背。十分钟后,平头口袋里多了足够让他忘却情伤的钞票,而理查德拿到了两张报社老板临时出差而归了秘书的邀请函。
这过程挺奇怪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个性的方式收住了回忆。
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五分。他们已经玩了一整个晚上,大家实在困得受不了了。理查德和哈罗伦都筋疲力竭,他们和全场一半以上的女士都跳过了舞,五个女士对他的校园生活展示出了巨大的兴趣,三个女士在他的脸颊上印下香吻,还有一个尤其高兴的女郎把一整杯香槟都揉进了他的头发里。
他棕色的柔软头发已经干了。
一些人一不做二不休,倒头就睡,哈罗伦就是一个,一些人的困倦转圜成了怒气,在大厅里打转。“你说了她会来的!你说过了!你答应我们了!”他们对无可奈何的主人卓克先生吵着。一个留着连鬓胡子的阿拉伯男人怒气冲冲地尖声威胁道,如果那个没教养的女明星敢放他一整晚鸽子的话,他就要所有人好看。
“一点儿不错!咱们是美国人!”一个胭脂擦得太重,和汗水胶混在一起的女郎毫无逻辑地大声表示赞同,身上流露出不可一世的自尊和骄傲。
这样的宣言先是引起了她身边站着的三个男马屁精的赞同,他们一齐站起身,扯下搭着的外套,激动地叫嚷:“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紧接着,那场骚动迅速地蔓延开来。在这次小小的抗议中,那来自他们祖先的自爱血液逐渐在血管中苏醒,客人们纷纷表示自己绝不接受这样的侮辱,他们一个个地都扯下了自己的衣服,卓克夫妇无能为力,只能脸色铁青地吩咐管家准备打扫大厅。
“这可不妙。”理查德一直仔细观察着。
“怎…怎么了?”哈罗伦从含羞草鸡尾酒蛛网般迷离的梦幻中醒过神来,口齿不清地问。
“他们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万一她来了呢?我好歹得要到个签名之类的东西呀。”他喃喃自语着说。
理查德决定做些什么,他至少要再坚持十分钟的时间,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各位!”他站起身来,大声呼喊。
“为了纪念我们遗憾缺席的客人和这个不寻常的夜晚,我想为大家献上一首来自奥地利的诗歌。抱歉的是,那不是英语诗,但我保证,大家会喜欢它的。我曾在奥地利游学(骗人的,他只是从个奥地利同学那里学会了德语的发音方式),这首诗是老师——现代主义艺术大师库摩颇伊奇先生亲自教授的(他这辈子连画廊都没踏进去过)。”
有热闹可看,朋友们在酒精的作用下发出感叹,他们的掌声分外热烈。理查德清清嗓子,以哀乐般低沉优美的咏叹调朗诵自己编的恶作剧小诗:
“啊,苦撒恩托!”
人群中响起喝彩声。
“如恩拉米苏尔达古卜玛
拉米瘩弹渡卡啦啦火噶!
茶啦啦萨卡穆呷怒泽尔玛!
亲托昆塔拉穆罗妮卡虾克啦!”
“晚上好——”在他正绞尽脑汁颠三倒四胡编乱造时,一个轻轻的声音插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往那帷幕般缓缓拉开的乳白大门处看,见到一个年轻的黑发美人一步步踩着玛雅纹样的花草地毯走进来。
她丰盈的黑发似波浪披散至肩头,嘴唇上涂着浆果色的唇膏,外染一层淡淡的金色唇蜜,斜裁的奶油色裙子领边镶着万分光亮的皮草。仔细看去,杏仁形的手指甲染上了朱红的颜色,顶部指尖是银色的,软缎拖鞋中露出的脚趾也涂了配套的朱红,映着鞋面上的红宝石分外漂亮。最稀奇的是,从她那拳曲的头发之间伸出一条丝线,悬一块绿宝石于她饱满的额头,那双苦艾酒似的绿眼睛被映射出澄澈的目光。
矮胖犹太人捏紧嗓子尖声叫了一句:“哈丽雅特!”人群中发出一阵笃定的惊叹。在场的每个生物都把自己的眼睛牢牢附在那美丽的身体上,好比看着一个脱离于现实的完美图像或是词语,脆弱的人当场为她落下泪来,坚强的人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人群彻夜狂舞的疲惫顿时消弭无踪,源源不断的新的活力被她注入。
“那么,大家在玩什么呢?”她慢慢地问,声音沙哑急促,像是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
“哈丽雅特小姐,我们在听这小伙子朗诵诗歌呢,他曾在奥地利上过学,据说这是当地有名的民歌。”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添油加醋地回答。
她转过来了,用她绿莹莹的眼睛注视着他,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一瞬间,他好像一下子被拉到和她很近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香粉的味道,能看到她被化妆师一笔一笔精心描画过的嘴唇丰满流畅的线条,能听到她让人融化的呼吸声。这让他感到恐惧,但美丽为何会让人心生恐惧?
在恐惧中,他兴致奇高,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他无意识地背完了那首假的奥地利恶作剧诗歌。他只是希望她能喜欢,没有别的目的,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背完这首诗歌,尽管他始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啊,马塔,库纳勒,茶肯叠卡!
牙热,香那塔,尺噶,破古玛!
那那啦啦普提埤啦布布什托卡!”
他看到她很久没有挪开眼睛,他们四目相对,他一时之间说不出其他话来。
又有多事的声音说:“那么,基斯勒小姐,作为地道的奥地利人,给我们的小伙子当个评委吧!”
理查德目瞪口呆,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了。
哈丽雅特基斯勒斜斜地扫了一眼声音传出的方向,接着以极缓慢极优雅的速度冲理查德露出笑容。“妙极了!”她热情地说,“千…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