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毕竟他没有感情这种东西。

情绪变化也不是本能。

秦简开始手把手教他，怎么看书，怎么睡觉，怎么皱眉，怎么咳嗽，手臂要举到什么程度，眉尖要皱成什么弧度。其实是不用教的，他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会告诉他那个人的一切。

然后他依旧无法理解秦简对他莫名的深情。

他继承了秦述的一切，眉眼，体态，甚至是记忆。

他的本能是像秦述一样活三年。

但他不是秦述。

在他看来秦简的深情是以一堆细胞产物和人造介质为对象的。

而这堆由细胞构成的躯体会在不到三年内慢慢虚弱下去，经过心死亡和脑死亡，最后腐化降解。

Doctor向秦先生隐藏了一个秘密。

实验体A067，寿命三年。

那秦书有没有一个秘密足以让他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呢？

有的。

他的记忆。

不是秦述的，而是作为A067的一百四十四天记忆。

他将带着这个秘密直到死亡。

喻裴是他见过最疯狂又是最冷静的，疯狂程度堪比秦简，冷静下来又比秦越有过而不及。

几乎所有人都能无法分得清A067和秦述，其中不包括喻裴，或许也不包括秦简。

他不想逃离，也不想反抗。

他想晒够了阳光后安安静静地死亡，而不是死于风尘与车马。

秦简想让他爱着，他便作为秦书不太算热烈地爱着。

他不恨秦简，甚至是感激他的。

且不说他没有情感，就凭秦简让他出生这一点也值得他作出感恩戴德的表情来。

他没有生日，A067第一次培养，第一次分化出器官，第一次心跳，第一次睁眼，第一次被Doctor从培养箱里抱出来，都只是冰冷的一串数字与记录而已，它们被写在表格里，同其他量产型实验体排列在一起。

后来秦简赋予他生日，恩赐一般。

秦简让家里的用人称他为小少爷，他们便用惊恐万分的表情哆哆嗦嗦地叫他。

第一个见到他没有害怕的人是秦越。

惊讶还是有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秦述，甚至连秦越都开始信了秦述诈死。但作为一个大队长的敏锐和多疑似乎又让他多存了一分心眼。

秦越开始若有若无地试探，秦书回得分毫不差。

直到他找到了那个有实验基地编号的锥形瓶。

秦越为什么能找到秦书瞒着所有人，连秦简都不知道存在的锥形瓶？

他故意的。

秦越试探和搜寻的轨迹都是在他引导下的。他知道秦越的疑心，引导他去暗地里偷偷摸摸地找证据，然后让他看到那个隐蔽的锥形瓶。

潜移默化，不动声色。

秦越此人，识时务得大体，不该说的藏得比谁都严实。

大概这也是喻裴能够迅速稳定冷静下来的原因之一。

他转头看向床边握着他手的秦简，不复温存。

秦先生，请务必好好珍惜这三年。

喻裴和沈晏吃完馄饨刚到家就接到学校的通知，说是雪下得太大，明天停课一天。喻裴顺手转到家长群里。大概是在外面风吹久了，喉口稍稍有些干涩，喻裴咳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顺上来。

沈晏扯了扯领带，衣服上是从小店里带出来的味道，沾满了油盐酱醋与水汽人声。今天的喻裴似乎异常地好心情，难得没有用一张讥诮沉闷的脸对着他，沈晏甚至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情。

他用舌头顶了顶上颚，毕竟是喻裴啊。喻裴永远不会同他计较那些他所认为的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折辱他也好，锁住他也好，故意的玩弄他不在意，若有似无的亲近他无所谓。沈晏甚至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喻裴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什么都毫不在意，什么都兴致缺缺。他把沈晏对他的态度当做小打小闹的挠痒痒，纵容且无谓。

喻裴永远把他当做可以拿捏玩弄的事物，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光怜悯一般地看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胜券在握。

喻裴博爱又寡情。

当真是让人不爽。

喻裴回去后便早早地睡下了，他今天有些不太舒服，一路上昏昏沉沉地回来。他感到眼眶有些热，便把脸往深处埋了埋，裹紧了被子。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从被褥深处传来闷着的咳嗽声。

喻裴紧闭着眼，脸颊是不正常的红。

这两天遭到的冲击太大，今晚又受了风寒，不感冒才怪。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梦。梦里的他一直在跑，没有尽头，没有终点。沈晏路过他连呼吸都没有乱。心肺疯狂泵动，那人永远在他前面，不远。喻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着他，似乎只要赶上他，这场酷刑般的长跑就可以结束。他不知疲倦地跑，前方的跑道无尽地延伸，他听到喻棠和秦越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然后他被敲门声惊醒。

天亮了啊。

沈晏在问他要不要出去吃早饭，被喻裴撑着精神拒绝了。

卧室的门被他反锁了。

阳光被厚厚的窗帘遮住，房间里昏暗且冰冷。喻裴往黑暗深处退了退，又把自己埋进闷热的被窝里，不想理会。

然后他一整天都没有走出房间，滴水未进。

沈晏估计是怕他死在房间里没人收尸，其间过来问过两次，被喻裴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直到第二天才神情恹恹地起来准备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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