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2)(2/2)
“魂不离体,以命作保,必能。”
司魂靠了过来,低声附耳道,“昔日造魂失败,十之因天地灵气融不妥当。败魂皆弃,不平而怨念生。天地污秽,并生人族,为解决此事,始有冥界。
治疗魂魄离体所需众多天材地宝,无非是要其中灵气。然众多宝物却也不及造魂时至纯天地灵气。可几万年便有一天劫,当时的天地灵气已荡然无存,若是严重,只能尽力找寻年份最贴近之物。”
若说从前司魂也许以为冥界在他心中最重,现下却全然改变了认知。他爱女心切,唯恐自己提供的信息因只与冥界相关而不得琴修满意,咬了咬牙道,“若雅玉能平安归来,我府上一根七万年修出灵识的老参便双手奉上。”
“天界方面劳您费心。必不失约。”琴修起身,端肃的看着他。
“那便告辞。”司魂随之站起,却是深鞠一躬。
琴修才一出门,看见守在门口呜呜泱泱的人群。如今王一消失不见鬼差们再无法轻松对待,各自默契的严阵以待。便是如今危机时刻,泯歌也不免觉得好笑——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全因琴修又把冥界全权托付给了位高权重资历颇深的引渡使。
“人命危急。”琴修如此道。眼中微含歉疚,却是坚定异常。
“陛下可不担心我这条鬼命。”泯歌折
扇重握,往腕上一甩,端道。
引渡使人前一贯和善,对冥王却总要刀子嘴一番再现出柔软心肠。
琴修常作甩手掌柜,因理亏也总听着他唠叨,这回却是未等他一番话说完便扔下一句“多谢”携鹤离去了,只留给担心而浅浅不忿的泯歌一个往人间去的背影,让他空有气生而无处发泄。
雅玉转世是本应是前日事,因冥界紊乱未能如期。神族转生任何冥界中人无法插足,且只能由泯歌引了去轮回。他平日清闲,来了活便是紧要的。琴修简单说明,便急着去雅玉落生处等待了。
她投生王府尚还门楣热闹,琴修先行隐了身形,取纸匆忙简短回信道,“吊魂补药加,等。”
才一偷神,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随贺喜传遍偌大王府,他闪身进入凡人府邸,破了昔年对怀青的信誓旦旦。
却说岛上。
他离开后雪夜仍在岛上伫立一阵,树后早便暴露的驿梅立刻跑了出来,“公子,你冷不冷?先回屋吧。”
瞧他神色便知他二人关注的事未有明朗进展,她担心至极,抬高了手为他理了理外衫领口,以免冷风灌入。
雪夜倒未抗拒,慢慢在她身后走了。因着担心,她一路频频回头,到门口了才疾行两步为给他提前开了门。
夏日里挂的竹帘未换,独自在家时驿梅的勤快仅限于简单擦拭两下,青青翠翠的被她随手掀开。
屋里暖和,她心情略略放松,才一回头向雪夜笑笑,却见他捂了嘴低咳一声,缓缓松开时手心是一点鲜艳欲滴的红。
此后便是丧失了的意识和软下来的身体。
雪夜在昏迷的第三天入了梦。
梦中界钟灵琉秀,一溪一山,雾气飘渺。
他提一盏灯慢慢往深处走去,一位白衣老人背向他而坐,身前一块巨石上摆了一副棋盘,手执玉般通透的黑子正独自对弈。
他不出声,老人也未回头,两下里安静许久,才听得老人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他早没有了心,”老人回了头,面容却隐在一片迷雾中,那目光是慈爱而温柔的,“你又何苦走最难最远的这路。”
“我……”他一时语拙,不复往日清淡平和。
“傻孩子,你梦里梦到,醒来随心。哪里瞒得过人。”老人缓缓道,不似责备,声音慈和,“今生前世,缘就是缘,不必多思。”他向他招招手,雪夜便情不自禁到他对面坐下。
他同老人手谈一局,老人执黑,他自然而然的捡起了白棋。也暗自纳罕自己时间的充裕。未分胜负时,溪中一尾鱼跃了半尺,水花骤然打湿了近水的棋篓中的黑棋。老人停下,望那盈盈水光,又道,“合该如此啊。我原想你助他化劫。谁知,谁知……罢了。总归是都要有这一遭。还是叫他去罢。”
波澜荡开,梦境再转,却是那人在月下吹一支笛,淡黄的璎珞微微下垂,是他亲手织就。
他自己好像要比平常年少些了,不然也不会敢于走到他身边,那样近。他清楚的感到自己眼中的笑,如同点点星河,发都垂到那人身上,趴在他肩上轻声唤他,“琴修。”
笛声缓缓停下来,被掩住的风携着一丝暖柔柔飘过。没人答他,取而代之的是轻轻勾起他下巴的一只手和温柔覆下的唇。
那老人眼熟,他在认出与不知的边际微微荡漾,笃定似的等醒来了便会一清二楚,于是不再执着。
他接着梦见许许多多次他,许许多多个他。
他从前是梦见过他的。起先断断续续,总在他离开的时候。后来连他在身边竟也会梦到,从炉边灶台到宽衣解带,每每醒在
脱离实际的那一刻。最真实不过醒来见他在身边,还因梦里落了一半的衣裳恍惚失态。
无有一刻如此时,甜蜜得如此让人沉溺。
让他无法甘心醒来。